陆炎面色一怔,又听她开了口:“卫栖梧选择跟我走,在我看来,可也是因为对你的失望呢。”
闻言,陆炎如遭当头一棒,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忽然,他身后护着的人打破了沉默。
卫栖梧缓缓拉开陆炎护着自己的双臂,走上前来,与他并肩,又走到了他身前。她隔在陆炎与月罗刹之间,望向月罗刹:“不,师父。我跟你走,不是对大哥失望,只是因为我不想他因我而惹上麻烦。我要能亲手解决那些我会带给他的麻烦。”
月罗刹挑了挑眉,做出一副动容的神情来,可那双美眸里,依旧是恶意满满的嘲弄。
“真感人呐。”她假惺惺地鼓了鼓掌,“我都快要落泪了。”
而后,她话锋一转,直直看向陆炎:“那么,我的好徒儿,这个男人,当真值得你抛下一切、不计后果的为他考虑?”
“陆少侠。”她的笑容淬了毒,“我的弟子为了你,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我这声名狼藉之人为伍。而你,又能为了她做到什么地步?你能抛下点苍宫的一切跟她远走高飞吗?你敢让江湖人知道你的意中人是大魔头教导的小妖女吗?你愿意站在你父母、你至交、你同门的对立面,维护她、爱惜她、与她共度一生吗?”
她步步紧逼:“看啊,在她与所谓的‘陆少侠’的名声之间,你选择了后者,不是吗?”
林间一片死寂,压抑而令人窒息。在这片凝滞而沉闷到极点的空气中,卫栖梧缓缓闭上了眼。她看不到身后陆炎的面孔,也不愿、更不敢听到他的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就要开口。
就在此时,陆炎张开了口。
“你这人。”他冷冰冰地直视着月罗刹,“简直不可理喻。”
在月罗刹辛辣的目光中,陆炎继续说道:“我不会放下点苍宫,因为我是点苍宫的大师兄,职责所在,义不容辞。我选择的,更不是所谓名声。身为江湖儿女,爱恨情仇固然重要,但,死生之间,行侠仗义,铲奸除恶,舍生取义,才是我所行的道。而我的道,与我的小妹,从来都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
“我若爱她,就必不会将她置于我父母、我至交、我同门的对立面,只因我维护她,爱惜她,想与她共度一生长相厮守。”陆炎目光明亮而坦荡,“月罗刹,‘爱’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全部。小妹想解决那些所谓的麻烦,正是因为她比你更懂什么叫爱,她比你更懂,爱一个人,不是想着‘我为她付出的好’,而是想着‘她能因我更好’。”
“如果我爱一个人,却叫那人因此受千夫所指,众叛亲离,与那人自己的心背道而驰——这不是爱。”他的目光如刀一般,直直劈向月罗刹。
“这不过是自我感动的、彻头彻尾的自私!”
在他的目光中,月罗刹的讥笑陡然消失了。她的神情一点点、一点点冷了下来,再不见分毫笑意,乃至于流露出一股真真正正的杀意来。
“陆炎。”她一字一顿,冰冷至极,“你在找死。”
陆炎朗声大笑:“戳到你的痛处了?”
在凌竟峰上得知游超然、月罗刹与周千寻夫妇的陈年纠葛后,陆炎就一直对月罗刹带走卫栖梧的真正目的心存疑虑。而如今,月罗刹的反应,彻底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测。
他殊无惧色,向前一步,牵起卫栖梧的手。卫栖梧浑身一震,手心冰冷,却也慢慢地、紧紧地回握住了他。在月罗刹杀意毕露的目光中,他开了口。
“你不过是想亲眼看看,如果另一对有情人,面对当年游先生与你的处境,会怎么选择。所以你带走小妹,故意将她推入歧途——你想制造第二对‘游超然与华月’,你要眼睁睁逼着我小妹走入你当年的绝境。”
“住口!”月罗刹面色剧变。
“可惜,我与小妹赤诚相待,不像你对游先生,以利用为始,以欺骗为终。我们,更不会像你那般,用自私至极的爱,让心爱之人与一切对立,在窒息中被你毁灭!”
霎时间月罗刹发出一声恼羞成怒的狂啸,数枚飞镖直冲陆炎面门。而早有防备的陆炎左手提枪舞出圆影,格开飞镖,右臂护着卫栖梧暴退数步。月罗刹一双美目满是戾气,右手一扬甩出三枚透骨钉,左手一柄乾坤圈已经扬到了陆炎鼻尖三寸处。顷刻间陆炎提枪猛挑,用极其刚猛的力道击偏她的进攻;他正要换枪去拨飞到身前的透骨钉,却觉卫栖梧不动声色地在身后推了他一掌,将他推离月罗刹的攻击范围。而后,她突然展臂,拦在月罗刹面前。
月罗刹神情微变,横眉冷视着她,就要讥讽开口,却听卫栖梧缓缓道:“师父,此地不宜久留。三苗的人不知去向,凌竟阁的人就在左近,我们已在此处耗费太久了。”
闻言,陆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他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月罗刹挑了挑眉,冷笑两声:“你想救你的小情郎?”
卫栖梧镇静地直视着她,轻轻点了点头:“是。”她忽又话锋一转,“但我也清楚大哥的行事作风。师父,他不会毫无准备地等在这里的……如果真有凌竟阁的后援赶来,对您才是不利。”
月罗刹沉吟了片刻,冷哼一声。忽然,她神色一动,抬眼看向远处的树林——一只信鸽正摇摇摆摆朝这边飞来,它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走走停停的人影。
“陆家小子?陆炎!”那人喊了两声,摇了摇头,“见了鬼了,这小子跑哪儿去了……陆炎!”那人形容随意,不成正形,却让月罗刹瞬间瞳孔一缩——是杜无嗔。
她回望了一眼陆炎,而后,嗤笑一声:“真是走运的小子。”说罢,她向卫栖梧伸出一只手,“走罢。”
陆炎突然出了声:“别走,小妹!”他仓惶地往前冲了两步,却被月罗刹一记飞镖拦在半路。刚刚面对月罗刹时滔滔不绝的言语似乎全都消失不见了,他重新变成了那个笨嘴笨舌的小伙子,只能急切道:“我可以保护你的!我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小妹,留下来信我一次,求你……”
而卫栖梧只是轻轻握住了月罗刹的手,那一刻,月罗刹的面容浮现出一丝胜利的骄矜。她俯视着失魂落魄、刹那间面如死灰的陆炎,眼神中流露出十分的志得意满来,终于打消了方才滔天的杀意,转身就要带着卫栖梧离开。
“对不起,大哥。”卫栖梧低声道,“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陆炎猝然抬头,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拦下她,就算他此刻生死依旧悬于一线。可那个瞬间,卫栖梧忽地回首,在月罗刹的视线之外,凝眸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美丽、柔软而清明,没有一丝一毫的苦涩与怨怼。
陆炎忽然停了下来。他看懂了那双眼睛,目光交错间,他们已然心意相通。卫栖梧最后冲他轻轻一笑,默然无声地吐出三个字,旋而,与月罗刹一道消失在林间。
杜无嗔在林里转了半晌,好不容易看见了呆呆站着的陆炎。他发自内心地长出一口气,一把薅住信鸽,迈开步子赶了过来。
“陆炎,你这小子真让我好找!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急着传信过来?”他开口唤道,可陆炎恍若未觉,只垂眸呆立。卫栖梧走之前的那三个字反复回荡在他的眼前,纵然她没出声,但口型已经足以让他分辨。
“小妹说的字是……顾……星衍?”
立时,一道炸雷在陆炎脑海中迸开。他猛然抬眼,一把抓住站在自己面前,满头雾水的杜无嗔,连珠炮般开了口。
“不好!月罗刹真正的目标不止是用失魂症拖垮凌竟阁!她要调虎离山……她真正的目的,是顾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