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无嗔听到陆炎脱口而出的话,瞬间面色剧变。他与顾星衍在凌竟峰上互相扶持十余年,早已是彼此最重要的人。他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登时冷肃下来:“说清楚些。华……月罗刹要做什么?”
陆炎深深呼吸几口气,镇定心神。他思索了片刻,开口简单解释道:“今天,我发现烟雨镇混入三苗古族的探子,就传信于您请求支援,同时跟随他们到此。”他带着杜无嗔来到树沟边,提起两个尚在昏死的探子,交给杜无嗔,而后续道,“此时月罗刹赶来,我险些陷于敌手,幸好我小妹卫栖梧搭救,您又及时赶来,月罗刹这才没对我下毒手。但,离开前,小妹暗示我,月罗刹要对顾门主动手。”
“杜门主,我仔细思量,恐怕韦陵派苗人制造失魂症之祸,不仅是为了报复凌竟阁,更是为了调转我们的注意力。”陆炎越想越通透,一口气说了下去,“先前,轩邈和楚殊他们根据种种线索,推断出韦陵此时命不久矣,才会在这两年频频动作。而这天下最有能力的医家圣手,便是林阁主与顾门主。阁主出海多年未归,他就盯上了顾门主——此刻为解决失魂症,我们全部分散在外,峰中好手只有游先生;而月罗刹恰恰极为了解他,如果她趁机突破凌竟峰的防线……”
杜无嗔脸色一下子白了,而后咬牙开了口:“星衍妹子武艺平常,不是月罗刹的对手。我马上回峰,你去苏河镇喊上晋楚殊,一起回防。这里的苗人全部交给老周,让他收拾。”说罢,他二话不说,转身飞掠出山林,瞬息之间已不见了人影。
陆炎丝毫不敢耽搁,带着两个苗人探子返回镇上,先传信于周寻请他相助,又传信给顾星衍和游超然,提醒他们小心偷袭;这才匆匆拍马赶往苏河镇寻找晋楚殊,两人一道火速赶回峰内,这是后话。
而今日的凌竟峰上,连日压抑的气氛却因蛊毒被成功破解而格外欢腾起来。一众凌竟弟子们高兴地上蹿下跳,接着就纷纷领了顾星衍的命令,运送一批批药材前往各镇。
顾星衍好不容易调遣完各处人手,十足地费心劳神。她长出了一口气,与游超然对坐着休息片刻,笑道:“没想到,我们凌竟阁人才济济,他们那些小后生,竟真的只凭自己就破解了失魂症蛊毒。”
“江山代有才人出嘛。”游超然哈哈大笑,“想想十多年前,咱们四个刚刚在江湖中崭露头角的日子,就像还在昨天一样。可一晃眼,如今的小孩儿们,也已经成长为把咱们拍在沙滩上的后浪喽!”
两人相视一笑,忙了数日,早就疲惫得不行,一齐在椅子上瘫了下来。可躺不片刻,游超然忽又没头没尾冒出一句话来:“按理说,这事儿被咱们解决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可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顾星衍一怔,她知道游超然一向粗中有细,听他一说,也开始皱眉思索起来:“三苗古族在此的头目河精和骸童已经双双丧命,失魂症的解法也被找到;有我们的人在,连根拔出三苗在此的探子只是时间问题……还有什么事呢?”
忽而,她看向游超然,神情微变。
游超然缓缓点了点头,眼神微黯,而后沉沉开了口:“与我们针锋相对的,一直是三苗人。那么,华月……她去哪儿了?”
“余意和晋楚殊在卫家庄大火候曾推测韦陵会派她来这里,而咱们的探子前些天也确实在附近打听到了她现身的消息。那么,她来凌竟峰的地界,到底有什么目的?”
两人正相对沉思时,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忽然打破了寂静——两个巡山弟子急急忙忙推门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开了口:“门主,游先生!我们在碧石潭附近发现了两个病人打扮、行踪诡异的人;我们一路追到青竹源,可他们钻进竹林里一跑,就不见了人影,我们跟丢了!”
“这时候行踪诡异?”游超然一下子坐直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来,“只怕不是病人,而是假扮病人混进来的探子!”
他霍然起身,望向顾星衍:“能甩开你们阁里的巡山人,恐怕他们不是一般好手。星衍妹子,我带人去追。”
顾星衍也当即起身,郑重点了点头:“你们万事小心。”游超然微一颔首,而后一手一个托起两名巡山弟子,带着他们飞也似的往半山腰赶了过去。他内息绵长,带着两个成年男子,竟也如金雕般迅猛,眨眼间已奔出百余步的距离,很快就看不到背影了。
目送三人离去,顾星衍也无心再休息,准备再度召集人手清查峰内人员。突然,又有一个弟子跑了过来,此人医者打扮,倒是顾星衍安排去看护余骁的得意弟子。见她神情严肃,顾星衍心中一沉,立刻问道:“是余府主出事了?”
弟子连口气也来不及喘,马上点头说道:“师父,余府主近日虽然一直昏迷,但情况尚且稳定,没有生命危险。但大概一刻之前,他的病情忽然恶化,面色青白,四肢痉挛,呼吸微弱,情况凶险得紧!”
“我现在就去。”顾星衍立刻抄起自己不离身的药囊,二话不说,就往余骁住处赶去。由于余骁昏迷多日,病情不容乐观,顾星衍一直将他安置在自己居处附近的客房内,因此不过几息时间,她就赶了过去。一见到余骁如同死灰一般的脸色,顾星衍当即锁紧了眉头,回身对跟来的弟子说道:“你立刻去药库,取四逆汤来。”
那弟子马上领命而去。顾星衍俯身一探余骁脉搏,见他果然脉搏微弱,手脚冰冷,心中更觉不妙。她立时在余骁身前坐正,运起一身真气,向他经脉内导去。
就在她一心急救之时,原本半掩着的房门忽然无风自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顾星衍下意识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她飞速撤回一只手,就要拔出药囊中锋利的小刀。可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柄吹毛断发的短刀已经抵在了她的咽喉处。
身后,一个人笑吟吟地开了口:“顾星衍,别来无恙。”
只是听到那个声音,顾星衍的胸中就霎时烧起一团火来,这无名火甚至盖过了喉头那刺骨的寒意。然而,她开口时,声音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四平八稳。
“月罗刹,无论你有什么目的,都等我抢救完余府主再说。”顾星衍重新捏住余骁脉搏,冷淡地回答,“如果他因此而死,无论你意欲何为,我都会让它化为泡影。”
月罗刹低下头,十分亲昵地搭住了她的肩膀,但那柄短刀也贴得更紧了。她笑盈盈地凑在顾星衍耳边,说道:“好多年没见了,你还是这副性子,一点儿没变。”
“请便吧,顾圣手。我们有的是时间。”
瞬间,顾星衍已经想通了一切。突然现身、引走游超然的探子,莫名病危、命悬一线的余骁,以及本该取完药就返回,现在却迟迟未归的弟子。一环扣一环的事件,就像一连串精心布置的陷阱,将她一头吞了进去。
她的呼吸依然平静,就连身侧的月罗刹也未曾感受到她此刻正在疯狂鼓动的心脏。顾星衍慢慢松开余骁的手,并不回头:“我需要四逆汤。我的弟子呢?”
月罗刹稳操胜券,也并不在意她冷淡的态度,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我可是有求于你呢,自然不会得罪人。你的弟子只是小睡一会儿而已。”
而后,她轻咳一声,客房大门又被推开,进来的人却是端着四逆汤的卫栖梧。卫栖梧默不作声地将药汤递给顾星衍,顾星衍状若无意地扫了她一眼,竟像不认识这个人似的将目光收了回去,继续救治余骁。
直到过了一盏茶功夫,顾星衍才停下动作,而余骁的呼吸也再度平稳下来。见状,月罗刹慢悠悠开了口:“好了顾门主,他身上的小动静本来就是我做的,不算什么不治之症,现在看来,你也处理的差不多了吧。”
“接下来,谈谈我们的私事?”
话音刚落,房门再次无风自动,而房内只剩下了昏睡的余骁;余下三人,已在瞬息间消失了踪影。
而此时的凌竟峰青竹源内,游超然凭借自己混迹市井多年练出的眼力,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两个潜藏的探子。三人激斗数合,游超然毫发无伤,两个探子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一个前胸中掌,一个小腹中拳,全都瘫软在了地上。
然而,正当游超然想要乘胜追击,从他们口中撬出些情报时,两名探子却忽然面色青黑,嘴角溢血,竟是当场自我了断了。旋即从他二人口中爬出数十只密密麻麻的骇人蛊虫来,就要四散潜入山林;所幸游超然眼疾手快,当即右臂挥袖成风,以内力化劲卷起一众蛊虫,左手掏出火石就地放起一把火来,将蛊虫焚烧殆尽。他干净利落地收拾完残局,思索片刻,决定抬上两人的尸首去找顾星衍——祖辈是苗疆出身的她,应当比自己更能看出些门道来。
可当游超然返回栖松园时,顾星衍早已不知去向。他心中猛然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来,四下寻找,终于发现了昏迷不醒的那名弟子;二人急匆匆赶到余骁的病房内,只见大门虚掩,一室寂静无声,哪儿还有顾星衍的半分影子。
那弟子都快急哭了,“游先生,这可怎么办啊!”她带着哭腔道,“要是我再谨慎些……要是我看清了刚才偷袭我的人……”
“敌暗我明,哪儿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不是你的错。”游超然叹了口气。他心中固然万分焦急,可如今两个门主不在,自己成了挑大梁的主心骨,他只能强镇心神,沉吟道:“先不要惊动其他人,你马上喊老杜回来。”他咬了咬后槽牙,愤愤地想,“原来放出去两个探子,是为了引开我,对星衍妹子下手,这帮只敢玩阴的小人……”
“动手的人要么是不想惊动峰上其他人,要么是打不过我,才会这般行事,他们得手后一定会赶紧跑,必须立刻戒严峰上各出入口。”想到这里,游超然又向那弟子补充道:“让大伙儿把守住出峰各要道,一只虫子也别放过去。对外就说,峰内混进了探子,咱们要来个瓮中捉鳖。”
有了主心骨,小弟子也安心了些许,一抹眼泪跑出去传信了。游超然站在空荡荡的室内,抱臂思索。
“为什么要对星衍妹子下手?难不成,韦陵有求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