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周千寻感到自己的视野慢慢恢复了清晰。他立刻抬起手,想从伤口中找到些许端倪。可那只美丽的蛊如露水般易逝,缥缈无痕,他没能看见丝毫踪迹。
“我身上……有蛊?”周千寻疑惑地想,“对,是有的。可那是……”
苗女只会将情蛊赠予心爱之人,而三苗古族最古老、最正统的继承人,一生更是只会炼制一只情蛊。他曾默默求了多年,却从未开口表明心意;直到大婚之夜,他深爱的人捧出了那只情蛊,那只她一生只会有一只的情蛊。
于是周千寻心甘情愿地吞下了它。
“那不是阿隽和我的情蛊吗?”他望着河精的尸首,缓缓蹙起了眉,“生息王蛊,又是什么?”
与此同时,在太阳攀上山头时,晋楚殊终于流星一般赶到了东王乡的凌竟弟子驻扎点,派人将自骸童处得来的蛊虫罐交给谢三娘;而后火速带上一众凌竟弟子,驰援周千寻。然而,等他们赶到时,河精早已毙命当场,而周千寻虽然全身多处受伤,人却安然无恙。凌竟弟子们不敢疏忽,又给他从头到脚做了细致的检查;可令人震惊的是,周千寻不仅未有中蛊迹象,就连苗毒也丝毫没有沾染,一身伤口恢复的速度还出奇地快,惹得一众凌竟弟子眼热心痒,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抓回峰上做研究。但周千寻只是沉思不语,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众人以为是他独力击杀三苗大祭司太过凶险,还需恢复罢了,因此也并未在意,便将他拉去休养。
晋楚殊仍不放心,替养伤的周千寻带人里里外外地彻查了一遍东王乡,就差掘地三尺了,这才确定三苗人未在此地留下余毒。此时周千寻养伤已毕,他见晋楚殊一直焦躁不安,心知他担忧着柳清辞,便接手了他的活,让他尽早回去。晋楚殊早已归心似箭,立刻拍马往回赶。此时距离柳清辞中了失魂症之蛊,已经过去两天两夜了。
晋楚殊连日奔波,此时早已筋疲力尽。饶是如此,他仍不肯多歇息片刻。等到他顶着一对黑眼圈赶到苏河镇谢家医馆时,正是第三日的辰时。
谢三娘的医馆依旧人满为患,只是相较晋楚殊初来此地时,众患者已不再焦急,有了主心骨般井井有条。此刻,一众凌竟弟子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张病榻,晋楚殊甫一靠近,众人立刻默契地给他让了条道出来,只见人群当中的人正是谢三娘。她伤口未愈,此刻面色依旧苍白,却聚精会神地端坐于病榻前,为榻上之人施针。
那病人无知无觉地躺在榻上,双目无神,唇齿微张,面黄肌瘦,是个患失魂症已久的镇民。众人屏息望去,见谢三娘手捻银针,缓缓刺入他头顶百会穴,十指十二井穴和手腕神门穴;那人一声不吭,连分毫神情变化也没有。而后谢三娘指尖凝气,定睛翻手,一针刺入那人人中的水沟穴。立时,原本昏昏沉沉的男人猛然一颤,喉中发出一阵“咯咯”闷响,而后当即咳出一口黑血!
众人面色一变,立刻就要七手八脚抢上。此时,忽听谢三娘低声说出一句话:“……成了。”
只见那本来呆滞睁着双目的男人,眼中竟然慢慢有了神采。众人立刻噤声,一齐屏息望向他。男人挣扎了片刻,眨了眨通红的双眼,嘴唇上下磕碰几下,似乎就要说出话来;可话未出口,两行清泪先流了下来。
“谢大夫……”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沙砾一般。
可这声音在此时此刻的众人听来,简直如天籁一样美妙。刹那间,医馆上下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一众凌竟弟子兴奋地相拥而泣,边哭边笑:“成了!成了!失魂症有救了!”
本来愁眉不展的一众患者与亲友也一齐愣住了,而后蜂拥而至,一个个挤破了脑袋也要看一眼病榻上那个男人。等见到那人正一边哭一边冲他们眨眼睛,一众男女老少全都流下泪来,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大笑起来。
“谢大夫,柳圣手,谢谢你们!”突然有人双膝跪地,对着谢三娘连磕响头,霎时间,屋内老少纷纷躬身便拜,黑压压倒了一片。凌竟弟子们连眼泪也来不及擦,连忙跑上前把他们扶起来。
谢三娘见那死里逃生的病患仍是死死握住她的手,知道他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于是并不起身,而是微笑道:“大家别急,治病之法我们已经有了。眼下还需些药材,我们即刻前去备齐,就为大家一一施针。”
医馆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谢三娘将数张抄写的药方交予身边同门,让他们各自去准备,而后安抚病患们回到榻边等待。见到亲友有了生的希望,众镇民大喜过望,自然愿意听她指挥,不多时,医馆内就恢复了秩序。谢三娘又安抚好身边患者,最后才抬头看向晋楚殊。
她只看了一眼晋楚殊的神情,心中就长叹了一口气。她慢慢起身,示意他跟自己走到僻静处。
“谢前辈。”刚一停步,晋楚殊就哑声开了口,神情抑制不住流露出一股戚然之色来,“阿辞她……”
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哽咽了半晌,才勉强续上了话:“她一直没有现身。她是不是……”
谢三娘有些不忍地偏过头去,低声应道:“是。柳师妹现在,并无知觉。”
瞬间一阵天旋地转,晋楚殊眼前一黑,只觉万念俱灰,而后就是无穷无尽的怒火。心中那早已被他压制许久的魔障忽然开始蠢蠢欲动,低笑着开了口,蛊惑道:“愤怒吗?想杀了韦陵,为她报仇吗?”
“你知道韦陵是谁的,离开卫家庄之前,余意告诉过你,不是吗?”那魔障,另一个“他”,缓缓附耳,“现在动身,杀了他,你就能结束这一切。”
晋楚殊几乎就要将青岚剑直接拔出,提剑出门。可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将心中一汪沸腾的铁水硬生生压下;他面对心中的魔障,冷笑着开了口。
“多嘴多舌。”他冷冷道:“我相信我的同伴们,更不可能逞一时意气,坏了大家的大局。”
“我早已不是那个迷茫且孤独的晋楚殊了,我的心里,也不会再有你的位置。识相的,就赶紧滚开,趁早消失吧!”
恍然间,那魔障似乎叹了口气。但晋楚殊已没有兴趣去管它是否有心力作妖了。他重重闭了闭眼,再度看向谢三娘:“阿辞有留下什么给我吗?”
在谢三娘看来,晋楚殊只是沉默了一瞬,就立刻振作起神色来,重新恢复了冷静,她心中不禁暗赞:“此子心性非凡,必是栋梁之才,柳师妹当真看对了人。”而后,她从怀中取出那本柳清辞亲笔书写的小册子,解释道:“柳师妹在彻底昏迷前曾说,如果三日内你平安归来,请你看看她所记录的手册,或许能有救她之法。”
“我们正是依靠柳师妹所写的记录与推测,摸索出了失魂症的症结所在,这才有了方才那场尝试。”谢三娘一边说,一边郑重地将小册子交给晋楚殊,“我相信师妹所言非虚,师妹一定也始终相信着你。她一直在等你。”
晋楚殊颤抖着手,接过那本小册子。他眼眶泛红,抿紧了唇,向谢三娘行了一礼,而后一言不发地朝内室走去。
推开那扇他数日前离去的屋门,只一眼,晋楚殊就看到了柳清辞。她恬静地躺在床榻上,面容苍白,神色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一步一步走近,慢慢坐了下来,牵起她的手。他的手依旧在颤抖,但神情却愈发坚定。
“阿辞。”苦涩却温柔的声音轻轻在小屋内响起,“我回来了。”
晋楚殊珍而重之地翻开那本小册子,一只手仍紧紧地牵着柳清辞。
“我一定,把你好好地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