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册子上,柳清辞娟秀的字迹工工整整地码着,如同主人一般温和而镇静。
“中蛊一个时辰。丹田内真气吐纳微有不畅,运转数个周天,四肢已有滞塞感。蛊毒发作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或许设伏者为我们准备的蛊,比镇民所中之蛊要更猛烈。”
“中蛊四个时辰。精力不济,方才小憩了片刻,被同门唤醒。此前行医时我多有连日不眠不休,并未有过精神涣散之感,恐怕是蛊毒影响了我的神智。”
“为保持清醒,尝试针刺少商、商阳、中冲诸穴,无甚效果。蛊毒似于自内脏发作,点刺放血已无法疏解邪气。”
“……吞服石菖蒲,未见效。我所中之蛊果然更为凶猛。”
“中蛊六个时辰,腹中并无饥饿感,神智似乎已经模糊。四肢、脸颊尚有知觉。以此发作顺序来看,蛊虫应栖身于人腹中。”
“……不饿,强迫自己吃了一碗粥,全吐了出来。随着时间推移,蛊虫的毒性更加霸道了。”
“吞服雷丸,无用。药性过于刚烈,蛊虫似受刺激……”
原本娟秀的字迹忽然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晋楚殊心中一痛,他呼吸微促,翻到下一页,看见了那些略显零乱的字迹。
“腹痛如绞,口舌焦枯,饮水后剧痛更甚……救治病人时,不可直接用此药。”
他回望向沉睡的柳清辞,几颗泪珠悄悄滑了下来。如果那时,他能陪在她身边……
“一定很痛吧,阿辞。”他喃喃道。而后,几乎是自虐一般,强行让自己看了下去。忽然,纸边一行小字吸引了他的注意。
小册子的主人留下这样一句悄悄话:“楚殊莫急,万事有我,不怕。”
看着看着,他的视野就模糊了。小册子被打湿,晋楚殊急忙反复擦拭,复而红着眼向后读了下去。
“中蛊八个时辰,再次运转一周天真气,阻塞之感更重,头疼欲裂,自百会穴而起。请同门帮助我于百会穴并四神聪施针,银针入顶片刻,恍惚稍减。于此处施针,或可帮助唤醒病人的神志。”
那纸上的字迹越发斜斜扭扭,晋楚殊胸中一闷,一阵钝痛。
“所以,这时候的你,连银针也拿不稳了吗……”
在他同骸童、河精搏命时,柳清辞也在这间狭小的内室,进行着一场不为人知的生死之斗。只是想一想,晋楚殊就几乎呼吸不上来了。他轻轻地抱住柳清辞,将脸埋进她披散的青丝间,双肩一阵颤抖。许久后,他才强撑着直起身,继续读那本册子。
“中蛊十个时辰。神智更加恍惚,不知饥渴,双肩与双腿膝盖以上几乎没有知觉。请同门于涌泉穴施针,引气下行,忽觉足心发热,似有烈火上贯丹田,知觉有所恢复。”
“反复验证,此为肾中元气被激发所致。果然如我所料,蛊虫藏身于人腹内,蛊毒自丹田一路蔓延至全身经络。如能以‘烧山火’之针法,激发患者经脉元气;辅以十指点刺,驱散郁结之气,也许能令病人回魂。如今,只差如何解蛊。”
再然后,小册子上出现了另一段话。
“楚殊带回了蛊虫。”
看到此处,晋楚殊心头一动。而后,他忽而发觉小册子上的笔迹换了个人。
“柳师妹病重,不能提笔,由我代笔。”
“这是谢三娘的字?”楚殊一怔,“也就是说,在我送回蛊虫时,阿辞她已经……”
他又升起一股流泪的冲动来。小册子上,谢三娘接替了柳清辞的记录,继续书写:“柳师妹口述,此蛊被饲于装满水和牲畜肉块的陶罐中,水源、血肉应当是它的寄生之床。《本草纲目》有云,贯众可解蛊毒瘟毒,对湿热之虫尤其有效,或可一试。”
“我们对蛊虫进行研究,将其置于无水的阳光之下,蛊虫丧命;将其置于雄黄汤与苦楝油中,蛊虫也会丧命。柳师妹开了一张药方,要我在她身上试药。”
“……我们成功了,但只有一半。以贯众、雄黄入药,成阴阳双杀之势,辅以艾叶、石菖蒲烟熏七窍,佐使牛黄解毒,甘草调和诸药。这个药方令柳师妹恢复了一柱香的神智,但她所中之蛊更为凶恶,药方不可治本。”
再然后,小册子上的笔迹又变了一个样子。
“柳师妹昏迷,谢师姐专研施针之术,记录由凌竟弟子常青空继续。”
这名凌竟弟子的语言更加活泼,记录也琐碎了不少。他连续记录了两个病人服药后的反应,从仅仅醒神片刻,到施针服药后可主动呕出毒血,研究似乎在一步步艰难却镇定地推进下去。
“‘蛊毒百种,皆需先破其虫,后清其秽’,顾门主以前教我时是这样说的。”常空青记录道,“怎么破这种蛊虫呢?我们江湖中人可以引内力入体,使阳气贯通经脉;但对于不会武功的百姓们,药浴会不会更好?”
另一个凌竟弟子的记录补上了他的猜测:“老常的药浴方子有用,但不多,太费力气了。还是用回烟熏艾灸的办法吧。”
又有人这样写道:“《岭南卫生方》上有记载,‘雷丸合雄黄,可杀金蚕蛊’,要不要再试一试雷丸?”
“陈半夏大傻子,柳师妹都试过雷丸不可直接用了,他又吃,把自己吃吐血了。”下一个凌竟弟子的字迹略显暴躁,“麝香是醒神回苏的开窍至宝,也许可以加进去。”
谢三娘的字迹也夹杂在其间:“麝香通窍,贯众与雄黄驱毒,雷丸伐根,或可调和后再试一试。”
“成了,但没完全成。麝香太名贵,我们库存不多,这样下去会把咱们家门主吃垮的。”暴躁的凌竟弟子童木香这样写道,“需要找到药性相近的替代品。”
“苏合香可以用,但药力较弱,要加大剂量。”一人这样写道。
“石菖蒲从一开始就有用,能否加入作为佐使?”另一人这样推测。
“还有冰片,虽然稀少,但于开窍醒神效用更佳,可以作为救治重症病患的方子……”
晋楚殊默默看着这些记录。每一行字迹的背后,都是一个彻夜难眠的、用尽平生所学的医者。他握紧了柳清辞的手,轻轻开了口。
“阿辞,我们并不孤单。你看,你的同门们,都在你开拓的路上前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