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时的态度着实友好得有些反常;换作往日,他怕是早就回呛,而不是如此耐心地解释。极轩邈审视着他,肯定道:“你有求于我们。”
闻言,扎哈里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但似乎是想到自己的处境,他强忍着一口气,点头道:“你们想知道什么,我心里有数。帮我干掉两个人,我全数奉上。”
晋楚殊仍然没有放松警惕:“空口无凭,谁信你?”
扎哈里一挑眉,终究是暴露了本性,反唇相讥:“好,那我先告诉你一个内幕,随便你信不信——韦陵他现在,可已经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
话音刚落,晋楚殊和极轩邈一齐心道:“果然如此!”
旋而极轩邈假装不以为意,摇头嗤笑:“这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谁不知道?”见扎哈里一脸半信半疑的神情,他又开口,“莫说雍和帝,就连我也见识过他装神弄鬼的手腕了。你还不如换点儿有用的讲一讲,比如……三苗古族。”
这个名字一出来,扎哈里再也坐不住了。他腮帮子颤了又颤,似乎想破口大骂,又像是在咬牙切齿。末了,他有些自暴自弃了,颓废地垂下了脑袋:“好吧,好吧……看来这段时间确实发生了不少大事。”
“雪隐古族你们也见识过了,丹吉和雅贝丝不算什么,雅莉安还算是个好苗子,对吧?”他撇着嘴嘟囔了两句,“可几百年前的雪隐古族可没那么软蛋,他们与三苗古族同为太一天宫的精锐,在宗门倾覆之时奉命携太一天宫之宝出逃……”
“别说些我们都知道的事情,你已是油尽灯枯了吧。再拖延时间,小心自己的条件还没讲,先一命呜呼了。”晋楚殊再次打断了他,“说重点,我们要的是三苗古族内部的情报。”
扎哈里简直是忍辱负重到了极点,忍了又忍,改口道:“……行。我与他们接触不多,但据我观察,他们和雪隐古族的处境差不多,后继无人,面临绝种,这才会一心相信韦陵。”
这下晋楚殊满意了,点了点头:“继续。”
“你……”扎哈里微有怒色,极轩邈适时地将湛卢亮了一亮,他又不作声了,只好继续道:“三苗古族的首领是‘大巫’,是你们的熟人——花宁的同门师侄,叫什么我不知道,应该是姓龙。他很厉害,比白云攀那老东西都强;重点是,他使得一手好巫蛊,我和飞廉身上的‘锁心镇命蛊’,就是他亲手下的。”他面容微微扭曲,半晌,又道,“他算是苗疆的激进派,因此遭到了部分族人的反对。我只知道,大概十来年前,三苗古族除他之外最位高权重的大祭司‘尸仙’因为不愿拥护韦陵,独自出走,他没能拦住;之后他在族内发动了大清洗,自此之后,他就在三苗古族说一不二了。”
极轩邈心神一动,与晋楚殊对视一眼,显然两人都想到了立场神秘的周夫人。晋楚殊追问道:“现在三苗古族的高手,除了大巫,还有哪些?”
扎哈里却不乐意了,一撇嘴:“你们总要听我说说我的条件吧?”
见他确实是诚心合作,极轩邈索性松了口:“可以。你的条件?”
“帮我杀两个人。”扎哈里眼中流露出一丝极凶狠的光来,“那条姓龙的毒蛇……还有韦陵!”
听到此言,晋楚殊和极轩邈都怔了一怔。扎哈里见到他们的神情,冷哼一声:“你当以为我想弄死的是谁?梨迦?那种自大的货色还不至于让我记恨。”他嘴边浮现出一丝分外愤怒的笑,“我辛辛苦苦给韦陵卖命,图的是什么?现在复兴沉璧阁就不谈了,自己的前途也毁于一旦……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至于大巫,我的小命眼看就要被他的蛊害死了,不杀他,杀谁?”
“你还真是……”极轩邈沉默良久,五味杂陈,“玩火自焚。”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嘲笑或怜悯。”扎哈里冷笑道,“沦落至此,是我棋差一着。梨迦,阿罗,雅贝丝,女帝……不过都尽是一群饭桶,运气好了些,就一个个飞黄腾达起来。老天待我如此不公,我争不过它,还不能拉两个垫背的?!”说到此处,他情绪太过激动,不住咳嗽起来。接着,他身子往前一倾,“哇”的喷出一口鲜血来。那鲜血黑斑点点,仔细望去,里面竟是一只只死去的黑色甲虫!
瞬间,晋楚殊和极轩邈都后掠数步,绷紧了神经。晋楚殊有些不解:“你的蛊早就发作了?!”
扎哈里毫不在意,一抿唇角:“跟着韦陵混那么多年,我自然会留一手……龟息续命,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药物,以毒攻毒,苟延残喘罢了。难不成你觉得,韦陵得知我落在你们手里这么久,还会大发慈悲留我一命?”
想起他之前长时间诡异的昏迷不醒,降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是因此才自闭心脉。可这只拖得住一时半刻,你不会不知道。”
“不用你来教我做事。”扎哈里嗤之以鼻,“晋楚殊,极轩邈,我们是互相搏命了那么多次,但华夏有句古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只问,事到如今,你们信我不信?”
听到此言,想起这个和他们互相坑蒙拐骗、想要杀之而后快的大敌如今却落到如此田地,晋楚殊不由得有些唏嘘。他沉思片刻,开了口:“我答应你,杀了韦陵和大巫。但你也知道,韦陵狠毒,大巫神秘,更兼二人实力高深,此事难如登天。你还知道什么,告诉我。”
扎哈里的眼神亮了一亮,他显然是早就想好了,只待得到一个承诺。就听他说到,“好啊,有两个情报,你们确实很需要。”他正想继续,却突然捂住了嘴——这次却不是故弄玄虚,只见他的指缝间不住地溢出黑血,整个人面如金纸,形容越发枯槁。极轩邈见势不妙,也顾不得什么了,立刻上前一步,将一枚太玄天心丹硬塞进他口中,左手抓住他腕子,将一股极精纯的真气传了过去。
扎哈里喘息良久,才开了口:“真讽刺,没想到最后不想让我死的,居然是你们俩。”
“太玄天心丹对苗疆毒物用处不大,但好歹能用。你若不想死,就别说废话。”极轩邈并不回应他。
“没用的。反正只要我解除龟息,就必死无疑了。”扎哈里满不在乎,此时的他,竟有了些诡异的解脱感,“你们且听好。第一件事,那个姓龙的大巫确实百毒不侵,那只是因为目前流传的各种奇毒,都毒不过他的蛊王,所以什么往生牡丹、百里噬生毒、玄冰散、乱心丹,都对他无用——但如果有什么比更毒、毒到极点的玩意儿,就能引他的蛊反噬。这是打败他最轻松,也最稳妥的方法。”
听到此处,极轩邈心头猛然一跳,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扎哈里是知道了元知非身上被层层封锁的黑暗秘密。但扎哈里浑然不觉,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寥寥无几的生机。他又挣扎许久,方才继续说道:“第二件事,韦陵是靠‘幻形’之术变成中年男人的,这秘术副作用极大,哪怕是梨迦,最多也只能维持一年……”他又咳出几口血,却仍咬着牙坚持道,“我猜,他急着拿到另一半太一天宫之宝,是为了续命……改头换面这么多年,我不信他的身体撑得住。”
“这件事我会向梨迦求证。”晋楚殊想到近日来的种种情报,心里已相信了大半。但他仍有一个始终难以明白的疑惑,“但你知道,为什么他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改变身形吗?”
听到此言,扎哈里忽然笑起来。那笑容中的恶意是如此浓稠,令在场的三人都下意识皱起了眉头。他吃吃笑了一会儿,森然开口:“那自然是为了——偷梁换柱啊。三苗古族虽是好,终究是山野之辈,怎么比得上江湖里的……高门名宿呢?”
刹时间,晋楚殊和极轩邈的后背冷汗涔涔;明明外面阳光灿烂,这室内的人却像是被从头到脚泼了一桶冰水。有那么一小会儿,他们简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旋而,晋楚殊飞步上前,差点就要揪起扎哈里的领子逼问:“是谁?!他冒充了谁?白云攀?卫泽耀?还是……”他几乎遏制不住自己的胆寒。江湖名宿,中年男子,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人何其之多?而参与进他们的行动的,更是……
“如果我们事先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露出真面目?那时我们腹背受敌,只怕……”极轩邈握剑的手也不由得微微发抖。
可扎哈里只是饶有趣味地盯着两人。直到晋楚殊忍不住就要动手,他才露出了一个十分诡异又无比痛快的微笑,用尽力气开了口:“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
“可我就不告诉你。”他笑得越发放肆,接着嘴角流下一丝血迹,上下牙齿一撞,不再言语。
晋楚殊狠狠地盯着他的笑脸,一时半刻间,他还以为扎哈里还在一如既往的吊人胃口。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什么,一只手搭上了那人的鼻息;而后,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死了。”降娄打破了沉默。
死去的扎哈里依然睁着眼,露着笑,如同对他面前的宿敌,远方的仇敌,以及上天做着最辛辣的嘲弄。
(卷六 异域惊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