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轩邈正要再想,就听见韦陵的脚步声竟是冲着自己的方向响了起来。他心神俱震,片刻间连脸上的易容也来不及确认,几乎是下意识的做出了选择——他右手径直按上了自己的膻中穴,微微一运劲儿,整个人立时昏死过去。
“但愿他能坚持这种谨慎而客气的行事作风,别一上来就抹我脖子。”昏沉中,极轩邈有气无力地想,“我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倒霉到家了……”
就在极轩邈昏过去的那一刻,隔间的门被骤然推开。一个中年男子静静看向室内,扫视了一圈。目之所及,只有两个昏睡的杂役罢了。他沉思片刻,又上前两步,一一翻看了两人的眼睑。
南荣子欣站在他身后,疑惑道:“先生这是?”
“没什么,确认一下,总比让人踏实一些。”男人微微一笑,重新合好隔间的小门,信步走到室外,熄灭了方才他所点燃的迷香,“实不相瞒,陛下。我此番前来,本是为了找一找林晚和极天鸿的信息……”
“可惜我对他二人知之甚少,让先生白跑一趟了。”南荣子欣仿佛没有丝毫不悦,依旧笑意满面。
男人不再看她,负手走了出去:“无碍,在他二人重回华夏前,将一切该做的做完就是了。如此,倒也不失为上策。”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身影逐渐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中。
极轩邈再次悠悠转醒时,眼前已不是简陋的隔间,身边也没有那个呼呼大睡的老头。他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登时一惊:“难道我还是被发现了?!”
他心中惊愕,动作也不停,一个箭步冲下了床榻。此时却有人在旁边幽幽开口:“哟,终于醒了?”
这一声非同小可。极轩邈本就绷紧了神经,耳边猛然传来人声,他下意识就一掌劈了过去,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那人急忙一闪身避了过去,饶是如此,还是被他掌风余波震得闷哼一声,无奈开了口:“呃……你遇到什么事了?怎么像只惊弓之鸟似的?”
极轩邈回过神来,定晴一看,那人却是南荣眠。他狂跳不止的心脏这才渐渐平复下来,深吸一口气,问道:“现在几时了,我在哪里?”
“午时,你在我秘密购置的宅子里。”南荣眠不放心地探了探他的脉搏,这才松了手,“今天早上,你没像往常一样和接头人通气。我收到消息,立刻赶了过去,发现你和一名老人昏倒在隔间中。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这才急忙把你转移过来。”他解释之后,面色严肃起来,“所以,到底出了什么事,连你也应付不了?”
“我长话短说。”极轩邈终于缓过气来,简练道,“昨天深夜,南荣子欣和韦陵在典籍阁密会。韦陵非常谨慎,进入那里之前先迷昏了所有人;我事先反应过来,逃过一劫,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而后韦陵离开前进屋查看,为求自保,我打昏了自己,以此混淆视听。”
南荣眠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呼吸立时急促了不少,但他还是极有耐心地听极轩邈叙述完自己的惊魂一夜,这才开口:“怪不得你如此紧张……你能确定那人真的是韦陵吗?”
极轩邈沉思片刻,反问道:“你觉得南荣子欣能不能分辨出真假韦陵?”
“她当然能。我当年在青岚馆潜伏,与韦陵共事十年,他奉北天权之命,与南荣子欣往来甚密。况且南荣子欣登基多年,精通权术;我想,她不会认错人。”南荣眠思及往事,俊朗面容有些阴翳,“现在想来,韦陵恐怕早生了不臣之心,勾结南荣子欣,也是为了给自己铺路。”
“那么,我昨晚隔墙而过的那人,就是韦陵无疑。”极轩邈颔首,又只觉一阵后怕,“他们的谈话没什么新线索,但有两点,我很在意——其一,韦陵想通过沉璧阁打探到我爹娘的信息,却无功而返,但他言语之间,对我爹娘很是忌惮。我怀疑,他想加快侵蚀江湖的脚步,以求在我爹娘回华夏前将江湖搅乱,之后才能以此抗衡。”
南荣眠登时了然:“所以,他在此时来到南云三国,是为了尽快刺杀雍和帝父子,掀起三国内乱,以此渔翁得利,建立势力。如果他将来在华夏与你爹娘的抗衡中失利,也可以退回南云三国,重据一方。”他皱了皱眉,“好一个狡兔三窟。不行,我们要立刻通知雍和帝。韦陵此行,未免不会亲自对他动手!”
极轩邈点了点头:“稍等。我在意的第二个点,烦请副使一并告知。从声音和脚步判断,我怀疑韦陵,已经改头换面,变成了中年模样!”
“这怎么可能?!”南荣眠平静的面容瞬间被激起无数涟漪,“这……”
“罢了,我先向雍和帝传信。快马加鞭,应该也要三日,希望还来得及!”
随后的两日间,极轩邈和南荣眠焦急等待,却毫无所获。极轩邈得知当年南荣子欣残害外祖父母的旧仇,有些夙夜难安;加上韦陵忽然现身,去向不定,华夏江湖不知何时就会被他引爆,更加辗转反侧。日子就这样在暗地里的拉锯中度过。直到第三天傍晚,南荣眠亡父南荣子充的旧部冒死暗中送来消息:女帝即将离京前往别郡行宫,事发突然,刺杀一事需早日定夺。
南荣子欣久居丽都,极少离开。此番她突然异动,任谁都没有想到。若非晋楚律早有杀意,早早派了人手潜入丽都,只怕此时再动身,就为时已晚了。收到消息后,南荣眠沉思良久,看向极轩邈:“你觉得,会不会是因为,金帐出事了?”
“晋楚慕假扮老殊,而后被劫,全无踪影;雍和帝被‘刺杀’后一直称病不出,加上晋楚慕此时明面上也是失踪状态……金帐皇室现在只剩下应千千出面,我若是叛贼一党,也会选在此时动手,带人逼宫。”极轩邈冷然道,“更何况韦陵也来了,他们的自信只多不少。”
“所以,南荣子欣担心刺杀失败自己受到牵连;又或刺杀成功,雍和帝手下的青岚馆得知真相,找她报仇。于是,她要暂时远走避祸。”南荣眠的目光越来越沉。极轩邈看向他,两人对视良久,最终,异口同声道:“动手吧。”
翌日清晨,孔雀皇宫门外。
南荣子欣一身便装,缓缓出现在宫门内。临近宫门,早早候在此地的八驾马车急忙迎上,四周的宫廷侍卫紧接着围上,将此地保护得水泄不通。
孔雀女帝扶着侍从的手,优雅地下了软轿。她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黑压压的侍卫;目不能及之处,还有数不清的大内高手。
于是南荣子欣放心地笑了。她理了理自己的仪容,朝着离自己只有五步远的马车走去。
第一步。黑压压的宫廷侍卫中,有十余人忽然动了动脚;与此同时,两边的行道树上黑影一闪。
第二步。十余个侍卫朝着女帝扑了过来,双目圆睁,青筋暴起。下一秒,他们就被神出鬼没的孔雀大内高手重重按倒于地;更多的大内高手于树荫与墙头现身,兵锋直指这些刺客。
第三步。南荣子欣甚至没有看一眼地上的刺客,依然稳稳地向前走。她身后,有人厉声呼喊,声音无比悲愤:“南荣子欣!你残害亲兄,谋夺皇位,万恶不赦!你必将……”他迅速被捂住了嘴,由侍卫拖了下去。
第四步。南荣子欣仍未回头,她缓缓道:“罪臣南荣子充叛国潜逃几十载,至今,你们这些愚忠之人仍来一次又一次的对朕不利。醒醒吧,时移世异了。”说罢,她继续抬步前行,再不管身后的混乱。
第五步。她平安无恙地来到了马车前,直到此刻,她才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自从她知道南荣子充之子南荣眠出现在丽都,就夜眠不敢贴席,于是,她选择主动出击,故意给他留下了这个时机。
果然,南荣眠动手了。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唯一可惜的是,南荣眠今天没有现身,不然,她的心腹大患又能少去一笔了。
不过日子还长着呢,不是吗?
她在宫人的服侍下踏上车凳,宫人们为她掀起车帘,南荣子欣从容不迫地向内探去。就在她合上帘子的那一刻,一道诡谲的蓝光一闪而过。
等到南荣子欣想坐下时,忽然觉得不太对劲,颈间似乎十分疼痛。伴随着疼痛的,还有自己不翼而飞的脑袋。
绛红的帘幕十分厚重,遮住了飞溅的鲜血,遮住了蓝莹莹的、顷刻之间夺人性命的器物,也遮住了瞬间身首分离,再也无声无息的南荣子欣。
面容平凡的车夫一扬袖子,将马儿驱使起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地上挣扎的南荣子充旧部吸引走了,因而也无人见到车夫袖子中一收即回的蓝色丝线。即便见到,在孔雀也无人能认出这是无想山主周千寻的一大绝技,传授给他最看好的弟子的不世凶器。
易容的极轩邈静静驾驶着马车。他抬头望了一眼阴沉的天幕,喟然一叹。
“不管怎么样……韦陵,你在南云三国的棋盘,已经倾覆了。”
当天,女帝的车夫和刺杀女帝的、被关在天牢中的南荣子充旧部一齐离奇失踪。等到众人发觉时,南荣子欣早已在车厢中断了气。这桩刺杀案太过离奇,以至于竟成了南云三国轰动多年的悬案。市井传言,行凶者乃是几十年前声名赫赫的刽子手韦陵;由于韦陵当年所犯杀孽过多,加之他垂涎女帝手下沉璧阁的传言听起来太过真实,慢慢的,竟被人们当做事实了。
至于真相,面对已成定局的结果,无论对谁而言,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