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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四十四、易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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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一当天,在晋楚殊三人于久安郡城发动对扎哈里的突袭之前,坐镇神都的雍和帝晋楚律也收到了一条加密的线报。

“沉璧阁的人手已经进入了神都。”南荣眠站在檐下,望向前方负手俯视着偌大宫城的晋楚律,“他们图谋不小,陛下万万小心。”

在沙暴中与同伴失散后,南荣眠在安息边境耽搁了许久,却阴差阳错的与晋楚殊和极轩邈错过,没能提前与他们会合。他久等无果,索性快马加鞭直奔神都求见晋楚律,先行通报了这一阵子来发生的事件;第二天,晋楚慕遇刺的消息就传到了两人这里。晋楚律一向喜怒不露于外,将这件事死死压住,也并不急于追查凶手,南荣眠心知他早有计划,也并不刻意相催。于是过了数日,蛰伏已久的沉璧阁再次有了行动,迅速被两人察觉。

晋楚律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过身来,却不回答他,转言道:“朕与副使相识,也已经三十多年了。副使以为,朕即位以来种种所作所为,是否不负于这个国家?”

南荣眠的眸中闪过一抹苦涩,轻叹一声:“千秋功业,在下无法评说;但若没有陛下,恐怕今日已无金帐。”

“可若是朕某一日遭遇不测,慕儿羽翼未丰,殊儿更是青涩。那时,金帐又该何去何从呢?”晋楚律言语似有喟叹之意,可目光却依旧十分冰冷,不带感情地注视着南荣眠。

南荣眠突然领悟了他的意思,立刻开了口:“这么说,南荣子欣真正的目标是……”他眸光一寒,“真是蛇蝎心肠!”

晋楚律的目光在听到这句话后,却渐渐的柔和了下来。他忽而笑了几声,拍了拍南荣眠的肩头:“朕这下能确定了,你是真的南荣眠,不是什么披着画皮的狼。”

南荣眠后知后觉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心头生出一丝寒意来:“有人混在我们中间?!”

“副使知道沉璧阁的‘幻形’之术吗?”晋楚律沉沉点了点头。

“家父曾经提过。”南荣眠听到那两个字,双眸突然睁大。

“副使曾在北天权身边潜伏多年,知道朕在北天权处处相逼下的不容易,所以不会同他人一般,只歌功颂德,却不知昔年种种给朕的创伤。副使与那女帝有杀父之仇,所以在提到那女人时,神态也绝非他人所能模拟。”晋楚律轻笑一声,“朕知道那伙人里有人会使幻形之术后,就日夜不踏实,总爱试探上几句,副使莫怪。”

南荣眠回想起他适才几句看似突然的提问,心中霎时通透了起来,又听晋楚律道:“有人想杀朕和慕儿,却要等到殊儿回国后才动手,这是要像当年的北天权一样,立个好控制的傀儡。殊儿从未入过朝堂,遇上那些老狐狸,还不够当盘下酒菜的。”

“陛下以为,如今金帐朝中有人与女帝勾结,欲行当年北天权挟君夺权之事?”南荣眠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们此番联合,就是为了将韦陵一党消灭在萌芽之时,避免上升到国与国之间的动乱。可现在看来,韦陵显然不打算给我们时间。”

晋楚律冷哼一声:“他怕。他怕拖到林阁主和极天鸿那小子回来,一呼百应地灭了他。现在他费尽心机作了那么多妖,好不容易让江湖人心浮动,要是再不动手错失良机,别谈什么长远大计了,太一天宫的宝藏他都守不住。”

此言说罢,两人便不再交谈,沉默地望向夕阳下的宫阙。许久之后,只听晋楚律轻声道:“朕想拜托副使一件事,副使今日回到青岚馆总部后,暂且不要再行动。”

南荣眠心领神会:“若想挑起安息与金帐的争端,假扮成我行刺陛下,的确是不二之选。”

“朕等着他们自投罗网。”晋楚律说罢,甩袖转身踱向了殿内,把一片美轮美奂的宫宇抛在身后。阳光随着他的步伐斜斜地照进宫内,将这位站在帝国最高点的掌权者镀上一层耀眼的辉色。

久安郡城内,晋楚殊一行将在此地的沉璧阁与白首客杀手一网打尽,只单单逃走了扎哈里一个。这批杀手显然更专业,见抵抗不成,或是服毒自尽,或是自举屠刀,灭了许多同僚的口;以致于三人此番虽然获胜,却并未有什么额外的收获。

晋楚殊将与扎哈里的约定告诉了晋楚慕和极轩邈。晋楚慕沉思片刻后,开了口:“三种解释。第一,沉璧阁对女帝并非忠心耿耿;第二,沉璧阁内部三个统领彼此不和,意见相左;第三,他谈判是假,想借机杀我是真。”他抿了抿,目光一寒,“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走这一趟。”

“我们现在太被动了。”晋楚殊点了点头,“参加这次谈判,若能策反沉璧阁自然最好;若不能,也可以借机捞到什么线索……但我当初提议时,是真的没想到扎哈里会指定哥你去出面谈判。”

极轩邈捏着指节听他兄弟二人分析,听到此处,忽地开了口:“谈判不得不去,但也万万不能让大殿下去。”

晋楚殊眼睛一亮:“你有主意了?”

“只是一个想法。”极轩邈的目光在他们兄弟二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这才开口,“我先前在云初关时,正是因为大殿下与你长得十分肖似,这才认出他来。那么,若是用梁安安传授给你的易容之术,将你扮成他,他扮成你,又有多少外人认得清呢?”

在兄弟二人的面面相觑中,他微微蹙眉,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一个突如其来的点子。若你们对调身份,一来那帮人不会杀老殊,如此可保大殿下平安;二来大殿下久在朝堂浸淫,可借此与他们斡旋,辨明幕后黑手;三来老殊的功夫足以自保,更可借此伪装去赴约,看看扎哈里又有什么鬼主意。但这个计划必须建立在你们不会被识破的基础上,否则我们将会全盘皆输。”

晋楚慕沉吟良久,缓缓开了口:“是个奇招。”他拉过晋楚殊,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们身形相近,面容酷似,只需稍加修饰掩去年龄差,再控制好声音,大体上不会有什么纰漏。”他向极轩邈拱了拱手,微微一笑:“多谢极公子了。”

“时间紧迫,就这样吧。”晋楚殊重重地点了点头,开始行动,“幸好我跟着安安姐学过两手。我先去准备易容所需的材料;轩邈,你同我哥大致讲下咱们这一年多的经历,别等到时候人家问起来露了馅。”

极轩邈哈哈一笑:“这个你放心。”两人“啪”的一击掌,晋楚殊便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晋楚慕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出去一年多,成熟了不少。你们……辛苦了。”

“早点弄死韦陵,我们就不必提心吊胆了。”极轩邈垂了眼眸,不再多言,开始给他简述这一年多来两人同韦陵一伙斗智斗勇的事来。

当日下午,青岚馆的一众精英们甫一出门,就见自家少馆主无所事事的在庭院里晃来晃去,见到他们,他微微一笑,挥了挥手:“大家收拾收拾,咱们明天就回神都。”

“少馆主,大殿下那边怎么办?”有人闻言,疑惑地开了口。

晋楚殊笑了笑:“我把轩邈留给他,不必担忧。”

极轩邈这些天来一直跟着兄弟两人,青岚馆众人虽不与他熟识,却也心知这华夏青年只怕来头不小,当下不再多问。等到众人陆陆续续地出去了,院外又转过两人,正是晋楚慕与极轩邈。晋楚殊挑了挑眉,看了过去:“刚从军营回来?怎么样?”他一开口,方才轻快的声线竟变了个样子,更加低沉稳重。

“哥你放心啦,没一个人看出来!”一向老成的晋楚慕此刻竟笑得灿如向日葵,满面阳光。“晋楚殊”见状差点起了半身鸡皮疙瘩,一巴掌呼了上去:“别顶着我的脸这样笑!”

原来此刻兄弟二人已经调换了身份,晋楚殊成了大殿下,晋楚慕成了少馆主。他二人在外面晃悠了半天,只有一个知道内情的极轩邈给认了出来,可谓是瞒天过海,鬼神不知。晋楚殊将青岚剑和一个小瓶子一并交给哥哥,叮嘱道:“哥,你拿着青岚,别穿帮了。瓶里的药水每隔一晚都往脸上涂一次,能固定我在你脸上捏的伪装。”

“知道了。”晋楚慕将那小瓶贴身藏了,又交代道,“你也带着我的佩剑。但我的武艺不如你,倘若遇到对手,交手时一定要遮掩一二。也请极公子多多照拂我弟弟。”

极轩邈轻轻点了点头:“真要碰上了,我多动动手就是了。”他瞅着晋楚殊仍有些飘忽的步子,忍不住偷笑了几声,笑道:“老殊你好好练练,别走着走着摔成个歪瓜裂枣了。”

晋楚殊直接甩了一只鞋过去:“有本事你上啊!这鞋里整整垫了两寸高,谁走路不晃啊!”

“怪你自己长得矮!”极轩邈十分不给情面地甩出一串大笑,拔腿跑了。

第二天一早,晋楚殊和极轩邈带着一队卫宸军精锐先行出发,径直往云初城去了。到了晌午,青岚馆众人护着晋楚慕,从另一条路奔向了神都。无数双盯着他们的眼睛纷纷将一切看在了眼里,紧锣密鼓地布置起来,只是除了三个当事人,再无第四人知晓被视为砧上鱼肉的两个皇子早已互换了壳子。

云初城东门向来僻静,平日往来行人寥寥,早就没多少人光顾的长亭更是荒凉不堪,时时传出闹鬼的风波。晋楚殊在城门口处留下了被扎哈里勒令禁止赴约的极轩邈,领着哥哥的亲卫们往长亭赶了过去。

“若我们申时仍未归来,你就拿上我哥的令牌,让卫宸军封锁云初关和云初城周边所有交通道路,直接抓人,死活不论。”临行前,晋楚殊又暗中嘱咐了一番极轩邈,这才离去。也许是扮成晋楚慕的缘故,又或是回到故土后身份也随之变化的缘故,极轩邈隐约感觉自己这位一向不着调的挚友此时却冷硬决绝了许多,若非声音有异,简直与叱咤朝堂边疆的皇储晋楚慕没什么区别了。思及兄弟二人如出一辙的手腕,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位从未相见却久闻大名的雍和帝,心中也多了几分隐忧。

“雍和帝在金帐雷厉风行,杀伐果断,韦陵是绝不敢轻易回来与他叫板的。可现在华夏江湖内部却是……他只怕要赶在爹娘回来前发难,先前又明里暗里踩了那么几个江湖名门,一旦乱起来,整个江湖只怕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极轩邈想着想着,忽地念起留在雪隐大山的余意和柳清辞来,一时间心里那点隐忧更是张牙舞爪地沸腾了起来。

晋楚殊与众亲卫到达长亭时,还未至未时一刻,卫宸军昨夜连夜将此地一番搜查,确定没有任何机关,这才退到了五里之外待命。此时一行人再度到来,亭中却多了两个人,一个虎背熊腰、双目精光贲张,想来应该是沉璧阁的另一个统领;另一个似笑非笑,盯紧了晋楚殊,正是扎哈里。见他们过来,扎哈里从亭栏上跳了下来,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朝他一拱手:“大殿下可真让我二人好等。”

“只有两个人?”晋楚殊刻意换了声线,冷冰冰地看着他。

扎哈里笑容一僵,旋而拍了拍手。只见长亭边的树荫中散出一二十个沉璧阁好手,立在一边;扎哈里又用孔雀语喝斥了几声,他们便往一边退去了。做完这一切,扎哈里又朝晋楚殊一摊手:“大殿下,礼尚往来?”

晋楚殊向后摆了摆手,示意众亲卫不必跟上,接着迈步踏进了长亭。那个沉默寡言的彪形大汉看见他上前,忽地暴起推掌,抬手就往他头顶砸落;晋楚殊下意识就绷紧了身子,而后立即反应过来,只使了三四分力气放慢速度往上一挡。两人双掌相交,晋楚殊刻意“噔噔噔”往后退了四五步,冷然开口道:“这就是贵阁的待客之道?”

这一番变故登时激怒了一旁待命的皇储亲卫们,只闻一连串的金属碰撞声,众亲卫的兵刃已经砍上了阻挡在前的沉璧阁众人。两伙人刀剑相交,正要动手,却听晋楚殊道:“先停手,且看他如何解释。”

被他刀子一样的眼睛盯着,那大汉撇了撇嘴,草草抱了个拳:“多有得罪,大殿下见谅。”他在扎哈里耳边轻声道:“这人武功稀松平常,应该是真货。”却不知晋楚殊内息绵长,早将他的耳语收进了耳朵里。

闻言,扎哈里轻微地点点头,摆出一个赔罪的笑容:“大殿下,实在抱歉。我可被你的宝贝弟弟坑得不轻,这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眼见你和你弟弟长得那么像,我可是吓了一大跳,再也不起打击了,只好先试上一试。”

“既然怀疑慕的身份,又何必候在此处?”晋楚殊冷笑一声,“那也不必谈了,请两位统领静候殊儿登门拜访罢!”他一甩袖子,转身就向外踏去;一众亲卫撤了进攻之势,忠心耿耿地护在了他身旁。

见他竟真的要走,扎哈里连忙“哎呦”了一声,恭恭敬敬地弯了个腰:“您这可不够意思了啊大殿下,我们好不容易跑一趟,不谈出个三五七十,也不好回去交差啊!”

晋楚殊头也不回:“够意思?江湖规矩,什么时候也放在朝堂之上充门面了?沉璧阁心怀不轨,欲对金帐国祚不利,如此猖狂,还真以为金帐奈何不了几位?”他话音刚落,一众亲卫们纷纷端起了腰间的劲弩,十几发箭矢整齐划一地锁定了扎哈里。

扎哈里面色一僵,眼睛阴沉了片刻,再次深深一拱手:“扎哈里年幼莽撞,冒犯了大殿下,实在该死。大殿下,兹事体大,还请您稍候一候。”他身后,那大汉也走了上来,态度变得十分诚恳:“请大殿下恕罪。”

众人注视中,晋楚殊一言不发地盯着两人,良久,他晦暗的目光才散了开来,挥挥手让亲卫们放下了弩,微笑道:“若真有意谈和,早如此不就好了?二位,请。”

三人再度在亭中站定,只是此时双方的气势已与先前大相径庭。扎哈里终于收回了一直盯在晋楚殊身上的探究目光,请他坐了下来:“自我介绍一下,在下沉璧阁扎哈里,代号‘玲珑’;这位是‘灵臂’阿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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