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楚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素净的床帐。
他头疼欲裂,撑着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茫然地抬头四望,却见这里正是他之前在凌竟峰借住时的居所。
突然,房门处传来一连串的敲门声,接着门被人一把推开,柳清辞清丽的脸露了出来:“楚殊,还在赖床?快起来吃饭!”说罢,她一转身,又消失不见了。
晋楚殊如梦方醒,连忙套上衣服往外赶去。他一推开门,就见小院里已经热热闹闹坐了好几个人:元知非和柳清言坐在右侧桌边,见他出来,前者笑着冲他招了招手;他们对面坐的是余意,正拢着袖子望向一边。他顺着余意的眼神看了过去,见到极轩邈和陆炎正在院子一角斗嘴,而柳清辞和卫栖梧端了饭从两人身边走过,前者使唤道:“还吵?饭都凉了,快过来帮忙!”
极轩邈和陆炎这才住了嘴,一前一后走了过来。极轩邈见他还愣愣地站在那儿,奇道:“老殊,愣着干什么呢?”
“等等……”晋楚殊的脑子如同一团浆糊般被搅来搅去,只觉浑浑噩噩,难受得紧,“你们怎么……韦陵呢?”
“韦陵?”极轩邈一挑眉毛,“早死了!要不是这样,咱们哪儿有闲心一起聚着?”
晋楚殊如坠云雾,使劲摇了摇头,赶紧追问:“死了?怎么死了?”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被你俩杀了啊?”陆炎疑惑道,“你今天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本就像被人强行扯开一样的晋楚殊登时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清明,原本无比警觉的内心再一次占据了高潮,厉声道:“不对!”
在晋楚殊冷绝的瞪视下,原本言笑晏晏的一群人像是被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一样,一齐定住了。晋楚殊咬着牙根,一字一顿地质问出声:“我们离开华夏前,陆炎刚刚被元大哥找到,怎么可能知道韦陵和我们的纠葛?你到底是谁!”
伴随着他猛然后撤的步子,那些坐着站着的同伴们齐齐转了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紧接着,他们一同发出恐怖到极致的嚎声,冲他扑了上来!
晋楚殊拔腿就跑,夺路而逃。他胸口上下起伏不已,钝痛一阵一阵钻了进来。突然,他脚下一滑,被一块山石结结实实绊了一跤,咕噜噜直接滚下了山。他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晋楚殊才悠悠转醒。他浑身酸痛难忍,呻吟着坐了起来,睁开眼睛向四周望去——却是雪隐古族所在的河谷。
他身后传来一串脚步声,晋楚殊立刻像受惊的豹子一样跳了起来,拔剑后撤转身一气呵成。只见面前站着一个冷冽的少女,正不带一丝感情的看着他,却是柳清言。
“清言姑娘?”晋楚殊无法判断她是真实还是幻觉,不确定地看了看她。柳清言却像是无视了他横在身前的青岚,冷冰冰的开口:“你要杀我?好啊,动手。”
“你什么意思?”晋楚殊吓了一跳,手中的剑立时抖了一抖,但他并未因此放下警戒心,依旧握紧了青岚。柳清言见他这个样子,目光更多了一分怨愤:“你假惺惺的做什么?我妹妹……不就被你害死了吗?”
这一声质问不啻于轰顶巨雷,晋楚殊瞬间就冷了,手心额尖一同渗出凉凉的汗珠。他只听柳清言一张一合的不知在说些什么,耳朵像浸在水里一样,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身后响起一声嘲笑。晋楚殊僵硬地转过脖子,因为用力过猛甚至带起了一声“喀啦”的轻响。他背后那人竟与他不差分毫,皇袍曳地,浑身血迹,握着一把被染成血色的长剑,讥笑着开了口:“若不是雅贝丝对你见色起意,她又怎会因妒忌而对柳清辞痛下杀手?你说是不是,我的好兄弟?”
晋楚殊舌尖漫出一层铁锈味儿。他自心底发出一股彻骨的寒意来,沙哑地开口:“是你……魔障。
“你说我是魔障,可焉知你是不是魔障?你说你现在所见是虚幻,可焉知你之前所经历的一切才是虚幻?”那魔障哈哈大笑,出手慢慢掐住了他的颈子。晋楚殊拼命地想甩开他,可身子竟像被人控制了一样,怎么也动不了。他勉强将目光分出一些,只见两人所处之地已不是雪隐大山,而是空无一人的辉煌大殿之中;上方的龙椅上,本应端坐理政的晋楚律此刻却颓然倒在一边,早已没了气息。晋楚殊脸色惨白,挣扎着挤出一句尖锐的气音:“……父皇!”
魔障好整以暇地捏着他最脆弱的脖颈,低声笑了起来:“你看,柳清辞因你被雅贝丝痛下杀手,极轩邈因你屡受重伤背井离乡,父皇和大哥因你丧命,只因那些居心叵测的人们需要一个好控制的晋楚氏皇帝……如果不是你无能,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他的声音如同一条毒蛇吐信的嘶鸣,从晋楚殊的七窍中钻进去,挤进去,将他的五脏六腑绞成一团碎片,“如果你的功夫够好,极轩邈就不会为了保护你被白杨庄的人炸飞;如果你的心思够细,就不会放任柳清辞一人在雪隐古族内乱当晚孤身行动;如果你的才能足够优异,那些人也不会把你当成个软柿子,一门心思等你回国,立你当这个傀儡皇帝……这一切会变成现在的样子,都是因为你无能,无用!”
晋楚殊被他提着颈子抬了起来,窒息感一下子涌进了大脑。他的双脚无意识地在空中乱蹬,死死卡住魔障越收越紧的手:“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不是?你再这样下去,那个你期待的、圆满美满的结局永远不会到来。”魔障冷冷地盯着晋楚殊,任凭他在自己手中挣扎,又笑了起来,“不如让我代替你,坐上皇位,杀光那些乱臣贼子,为他们报仇……”
晋楚殊只觉自己的颈子已经快被他捏碎了,眼前一片漆黑,走马灯般回想起自己最初所见的那个大家欢聚一堂的美好结局来。恍惚间,他想到:“我真的这样想过吗?”
魔障由他的心绪而生,与他本为一体。或许,他真的有过那些不堪的欲望吗?
喉骨传来不堪重负的闷声,晋楚殊的四肢逐渐失了力量,挣扎的幅度也几乎可以忽视不计起来。在濒死的一瞬间,他竟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我真的有这些深藏的龌龊心思,那若是就这样死了,倒也……”
那一刹那,他似乎就要松开双手,坠入无边无旁的黑暗中去。但,突如其来的,一段不久前才听到的对话浮现在了他的耳边。
“……你把它当魔障,说白了就是怕!你怕自己在将来忍不住去争权夺利,步北天权的后尘!”极轩邈辛辣而毫不留情的声音在他耳畔炸响,一切混沌被撕裂开来,瞬间,昏沉的濒死感被炸开了一条口子。
晋楚殊的身体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他心中的无端杂念顿时一齐凝固,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挣出水面,无限天光倾泻而下——
“滚。”他突然睁开眼,居高临下地盯住了魔障,“我明白了,你根本不值得我害怕……”
“我不会再把你当做另一个我了。你就是我,你不过是我心中那些每个世人都有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但我会让你永生永世都见不了光!”
似乎只是弹指,又似乎是千万年一闪而过,魔障俊美的面容陡然凝固了,一切戛然而止,尽数凝滞。
下一刻,万事万物灰飞烟灭。
晋楚殊一头从幻象中挣脱出来,双手凝聚了全身的内力,不容半分阻拦的将掐在自己脖子上的双手一把撕开;接着他双足落地,抓着那人的双手向身后就是十足十的一摔。那人闷哼一声,被他一个过肩摔摔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幻象破去,原来掐住他脖子欲致他于死地的人,正是扎哈里。
扎哈里见他已然清醒,而青岚馆的下属们发现晋楚殊没跟上来,当即去而复返,将他团团围住。他心知大势已去,怒骂一声,甩开晋楚殊的钳制就走。晋楚殊窒息已久,手脚本就无力,他正想尽力阻拦,却忽的心生一计,艰难地开了口:“你想要玄冰散的解药吗?”
果然,扎哈里身形一顿,站在十步开外朝他望了过来。周围的青岚馆好手们纷纷亮了兵刃,一齐对准了他。
晋楚殊面不改色地急速调息,挥手示意下属们先收起兵刃,站直了身子看向他:“三天之后,四月初五,来云初城东门外长亭见我,我们好好谈谈。”他语气一顿,补充道,“如何……‘玲珑’?”
扎哈里瞬间色变。立刻,晋楚殊知道自己赌对了。
“我们对沉璧阁的现状也并非一无所知。你们三个当统领的应该最清楚,现在的沉璧阁不过是女帝和韦陵的一枚棋子,一旦他们的合作出现破裂,或是有任何二心,你们的下场都不会好到哪儿去。”晋楚殊缓缓继续开口,“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与我们谈谈呢?”
他极有耐心地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扎哈里吃人般的眼神才掩了下去,轻轻笑了一声:“成交。但……我要你大哥来,你和极轩邈滚得越远越好,否则,免谈。”
说罢,他一扭腰身,头也不回地掠墙而出。
晋楚殊浑身的力气在刹那间全散了,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痛苦地猛咳起来。他的喉头传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痛楚,整个人差点直接昏过去。青岚馆众人急忙一拥而上查看他的情况,却见他呆呆地坐了片刻,不知为何,又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样子来,仿佛想明白了什么极重要的事情一样。
“我不会再自欺欺人了。”他对自己说道,“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