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知非与柳清言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开了口:“他们现下很好。”
现在正是最需要余意平心静气的时候,任谁,都不敢把晋楚殊和极轩邈一行人如今身入雪隐大山,早已失联半月的噩耗告诉她。元知非按下心中对弟弟妹妹的焦虑不提,叹了口气:“这样看,我们岂不是毫无破局之法了?”
余意默然沉思。见到她的神情,元知非和柳清言都是心中一凉,正要出言安慰,忽听她开了口:“我还有一个法子,一个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使用的法子。”
柳清言目光一亮,立刻追问:“是什么方法?”
余意却不回答她,而是站起身来,将室内门窗尽数关闭,这才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她说了不过几句,元知非就变了脸色:“这方法太过危险!”
“做好了,主动权自此就在咱们手里;做不好,便招来杀身之祸,玩火自焚。”余意目光沉沉,“余某才疏学浅,只能想到这一个破局的法子,实在辜负了诸位信任。”她说到此处,竟是自嘲一笑,“这是我头一次被人逼到这等地步。”
三人一时间都沉默了,压抑的死寂笼罩在小小的室内。许久后,元知非一咬牙,冷然道:“那就这样办。”
两人震惊的看向他,只听他又说:“但此次行动不能牵涉宗门,我一人足矣。”
“牛皮都吹到天上了,大哥,”柳清言抬眸睇了他一眼,“你想一人做事一人当,但此事可不能没有后手支援。”
“我想出来的主意,我自然要参与的。”余意眼神明亮,莞然一笑,“你们尽管去干,孔士勋那边的布置交给我,事不宜迟,今夜就动手吧。”
“小公子,有劳了。”元知非点了点头,再不多言,同柳清言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这一日匆匆而过,等到天明,距离郡守定下的破案期限又近了一日。江逝和余骁对坐无言,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半晌,江逝先开了口:“我还是觉得此事有蹊跷。”
两人连夜审讯了流沙门俘虏,本已做好了拉锯战的准备,可谁知那些俘虏们各个一进大狱就吓白了脸,板子还没挨几下,就争先恐后一个个如实交代了行凶过程。本想案件就能自此侦破,可被韦陵坑怕了的江逝寻思许久,还是提出了同余意一样的疑问。
他这一提,余骁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就像首座你说的,且不提流沙门地处昆仑郡边陲,为什么要跨越大半个华夏来咱们宜煌郡行凶;就算这事真是流沙门那掌门老儿指使的,这帮人也招得太利索了些。”余骁满面愁云,“难不成他们千里迢迢,就派这么一帮不顶事的弟子?”
“我们魔道虽然不像你们武林联盟一样规矩繁多,可背叛宗门也是一等一的大罪。”江逝狭长的双目露出一星寒芒,“只要门人敢这般出卖宗门,这辈子就别想活在太阳底下了。”
说完此言,两人又是一阵沉默,而后相顾长叹。正在他们忧心忡忡的时候,房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名九嶷弟子破门而入,喘着大气粗喊道:“首座!不好了!”
他面色极为惊恐,双唇甚至发白了:“郡守大人他……他失踪了!”
噼里啪啦,两人面前的卷宗掉了一地。
孔府内,孔士勋用完早膳,哼着小调回到了书房内。他先是自得地欣赏了一番才求来的山水刺绣大屏风,这才坐到了屏风前的太师椅上,开始例行检查手下产业的账目。他还没翻上几页,只听房门处传来一串不急不徐的脚步声,吱呀”一下,一道身影推开了房门。孔士勋抬头一望,只见一个眉清目秀、装束华美的贵公子踏了进来。他如同进了自己家的书房一样自在,面上带笑,手中捧着一个小暖炉,甚至没带任何兵刃。
“自我介绍一下。”面容尚且带着一丝稚气的贵公子望向勃然色变的孔士勋,笑盈盈开了口,“在下未明府主余骁次子,余意。”
几乎是同时,孔士勋一拍椅子站了起来,厉声道:“来人!”
余意温文尔雅地一摆手:“人都在我手里呢,孔员外。”
孔士勋像恶狼一般死死盯着他。他喘了几口气,迅速换了一副面孔,开口笑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余小公子,不知我老孔一个本分的生意人,怎么惊动了未明府的大驾?”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孔员外。”余意清冽的目光直视着他,“买凶杀人,鸡犬不留,你夜里睡觉的时候,不会梦见那几百条冤魂索命吗?”
孔士勋心里霎时一抽,但他毕竟久经商场,面上仍是滴水不漏:“小公子说什么呢?我祖祖辈辈都是老实人,怎会……”
“我懒得和你兜圈子,孔士勋。实话告诉你,昨晚那个乐师是九嶷江首座的人假扮的。”余意没有给他任何辩白的机会,冷冷说道,“可惜你骗得了她,却骗不了我。我且问你,那伙用着流沙门功夫杀人灭口的人来自哪里?和你合伙买凶杀人残害无辜的幕后黑手又是谁?你又把郡守大人……绑架到了什么地方?”
原本神色自若的孔士勋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彻底变了脸色,尖声吼道:“郡守大人被绑架了?什么时候?你怎可栽赃到我头上?!”他神情慌乱,花白的鬓角渗出一滴冷汗,右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座椅把手。
余意又怎会漏过他的小动作,立时冷笑连连:“你在椅子中藏了什么?刀?剑?还是毒药?余某一介草民,被你杀了倒没什么,可绑架郡守大人的死罪,你一家老小担得起吗?快把人交出来罢!”
“你休要血口喷人!”孔士勋的手如同摸到烙铁般从把手上弹了起来,背到背后。他疾声大喝,“来人!快来人!”
“郡守府一百亲兵早就封了孔府大院了。孔士勋,你现下就是孤家寡人,还不束手就擒!”余意眉目冷厉,暴喝道。
孔士勋仍不死心,呼唤许久,见果真无人应答,他的面色一时间惨白如纸;旋即,他猛地一惊,破口大骂:“你诓老子!郡守府亲卫无印不动,就算你爹同他有交情,你一个黄毛小儿请得动吗?!”他深吸一口气,一手指向余意,怒道:“你无故私闯民宅,意图不轨,我看你才是歹人吧!”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别拿怒气掩饰了,孔士勋,你没发现自己的腿脚都在抖吗?”余意只是笑了一笑,“也对,制造灭门案,绑架郡守意欲行凶,哪一样都是必死无疑的重罪,你否认也在情理之中。”
孔士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拼命想控制住自己的双腿,可不知为何,在这年轻人冰冷的凝视下,他竟丝毫无法摆脱心中的恐惧。正在两人对峙间,书房房门忽的被破开,两个缠斗的人影打了进来。孔士勋定睛一看,只见其中一人正是昨晚假扮使者的少年乐师!
乐师手中持剑,正拼死抵抗对手招招致命的剑风,可她的对手似乎实力远胜于她,打得她几无毫无还手之力。乐师眼角余光瞟到余意,立刻开口:“小公子快逃!这厢的帮凶打进来了,我们抵挡不住!江首座很快就赶到,你快去救郡守大人,九嶷不会放过这群凶手的!”
她对面那个高大俊美、面若好女的男子一声嗤笑,挺剑刺出。乐师一时分神,被剑锋直插入小腹,当即鲜血淋漓,温热的血从衣衫间晕染开来,继而汩汩流出。乐师面色苍白,拼尽全力冲到余意面前护住他,不支倒地:“小公子……快走!”
男子上前两步,剑尖直抵余意眉心。他看也不看孔士勋,嘲讽说道:“连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孩都对付不了,废物!”
孔士勋陡逢大变,整个人本已瘫在了座椅上,闻言又跳了起来,火冒三丈:“要不是你们疏忽,未明府的人怎会查到此处?还不快杀了这小子灭口!”
“我家主人要他有用,更何况你府上的人全被这小乐师药倒了,我需要解药。”男子依旧不睬他,神色倨傲。孔士勋整张脸都扭曲了,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老子才是养你们的人!个个拽得二五八万一样,没有老子,韦陵在江南算个屁!还不动手!”
男子嘴角笑容一僵,迟疑片刻,道:“余意和那四个商人不一样,他身后有未明府撑腰。还有这个小乐师,她是九嶷的人,不能……”
“几百人老子都杀了,还缺他们两条小命?”孔士勋显然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他面孔涨成紫红色,右手一抓,从座椅里抽出一把匕首,“动手!你怂,老子就亲自来!别说他们两个,就算是郡守来了,也定不了老子的罪!”
可就在这时,只听一阵极低的笑声响起。众人都是一愣,只见被利剑抵住眉心的余意竟然笑了起来,丝毫没有丝毫惧意。孔士勋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咽下一口唾沫,吼道:“你他娘的笑什么?!”
余意脸上带笑,眼中却殊无笑意,直盯着他。刹那间,孔士勋甚至感觉自己被他看透了一切。
“所以,你承认四桩灭门案是你指使的了?”
就在他开口的同时,几人身后的华美屏风轰然倒地,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奋力吐出塞在嘴里的麻核,用尽全力踹开屏风,怒吼的声音像是撕裂了嗓子一样沙哑。
“孔士勋!你这个……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