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士勋府上众商人一直寻欢作乐到二更时分,这才散了。孔士勋喝的半醉,摇摇摆摆回了自己住处,一抬眼,就见一个白衣乐师正垂首静静候在门后。他眼睛一亮,登时就要上前;谁知话还没出口,只听那乐师清冷冷开了嗓:“连续四桩大案,惊动了宣煌郡守,还把九嶷和未明府全卷了进来。我家主人不满得紧,特命奴婢前来问问员外,可想好怎么处理这后事了?”
瞬间,孔士勋那已塞满了脑子的酒气和色胆全飞到了九霄云外,一张油光满面的红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雪白,又涨成了猪肝色。他面色不善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直勾勾瞪着乐师:“你家主人就这么不知礼数,还是说……你个黄毛丫头冒充信使骗我?”
那少年乐师,也就是柳清言,闻言不喜也不恼,只是面无表情:“员外怀疑奴婢是假的?那奴婢怎么会为了四桩灭门案子,来找您这位名满江南的贵人的不是?”她莲步轻移,慢慢走进孔士勋五步之内,“员外,我家主人虽然和您合作,可多您一个不多,少您一个不少;若非高员外需要监视凌竟阁分身乏术,我们想借江南商会之手打压九嶷,也用不着登您的门。”
她一番话说的是气定神闲,泰然自若。果然,在听到高员外的名字后,孔士勋眼中的狐疑之色立刻消去了大半。他一边转着扳指,一边慢慢开口道:“我要人命,你们要案子的流言蜚语,各取所需,本就双赢;姑娘何出此言?”
柳清言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轻声道:“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规矩。员外除去了竞争对手,黑锅又全扣到我们江湖人头上,做生意可没这么不公平的道理。”
孔士勋脸上的猪肝色慢慢褪了下去,干笑道:“那个……确实,当初是我答应你们给郡守吹吹风。可我没想到郡守他老人家不但怀疑九嶷,连所有江湖门派都一并怀疑上了啊!要不这样,姑娘,反正你们现在藏在独苏山里,万事无忧,且再等待两天,我等郡守消了气性,就去登门拜访,帮你们转移下视线。”他不住地抿着鼻子,满面堆笑,腰也弯了许多。
“多谢员外仗义相助,奴婢就先替主人谢过了。”柳清言一福身。就在她要直起身子的瞬间,她的左手迅疾前探,如闪电般捏住了孔士勋的颈子。孔士勋下意识就要张嘴呼救,被她一掌击晕,昏昏沉沉倒了下去。
屋内缓缓走出一人,同样作乐师打扮,手里捏着一对长短双剑,正是元知非。他面上浮出嫌厌之色,一脚将孔士勋踹回屋中,问道:“阿言,你觉得他的话有几成可信?”
“看起来,他似乎是相信了我的信使身份。”柳清言垂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我们不了解他。这样一个经商多年老奸巨猾的地头蛇,谎话在他嘴里也能变成真的。”
“你说的对,我们不能盲目相信他的话。”元知非走进屋子,在孔士勋的昏睡穴上狠狠一戳,又在他腰间摸索一阵,摸出一串钥匙。“既然他说韦陵手下人藏在独苏山中多日,那他们的食水从何而来?孔士勋正好就住在独苏镇,身为合作伙伴,不太可能袖手旁观。我们或许可以从他手中粮草货物的动向中查到些蛛丝马迹。”
柳清言顿悟:“大哥想查他的账簿?”
元知非点点头,起身出屋,“阿言,我们走,速度要快。如果能从账簿中找到证据,我们也可以给郡守一个交代了。”
两人一拍即合,迅速找到了孔士勋的大管家,如法炮制地假扮信使问出了江南商会与孔家账簿的存放地点。用浮碧丹消除他的记忆解决后事后,他们立刻赶到了账簿所在的密室中。两人推开孔府书房百宝架上的机关,往里一瞧,险些被满室的金光晃瞎了眼。
柳清言冷着脸越过一地的金砖玉器、奇珍异宝,喃道:“孔士勋这么多年把控粮价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全在这里了。”
“贪心太重,他会遭报应的。”元知非一脚踢开堆在路上的金器,愤然难平:“这些年他手里的人命,何止是灭门案中那些无辜妇孺?”
一路走到密室的最深处,两人抬头,见那金做的墙上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貔貅,口中衔着一枚玉钱。元知非上前将那玉钱转了两转,只听轰隆两声,金墙中裂开了一个隔架,端端正正放着数以百计的簿子。
同样的夜晚,江逝带着人悄无声息的摸进了独苏山深处。他早年曾在此以一人之力废去武林联盟三大高手,身受重伤,若非熟悉地理,在追兵赶来前就会被联盟中人擒获。是以此次再入独苏山,江逝仅用了短短一日就摸清了山中各隐蔽处的状况,探明这条山涧内藏了几十个江湖好手。当下九嶷弟子一声不响地围住了整条山涧,只等自家首座一声令下,就要进去掀翻了这群不速之客。
江逝轻功造诣可谓登峰造极,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直抵这处营地的腹地。只见一个山洞口站着个中年男子,正对他面前的紫衣女子毕恭毕敬的说着什么。江逝见到那女子,目光登时一震。
紫衣女子似有所感,笑吟吟止住身后男子的话头,看向江逝的藏身之地:“我还想江首座什么时侯会来呢,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你倒是大胆,月罗刹。”江逝冷哼一声,走了出来,“同韦陵做生意,岂非与虎谋皮?”
月罗刹只是笑笑:“他需要我的帮助,我也急需他手中的东西。交易的基础是各取所需,在我看来,没什么冲突的。”
江逝闻言,也懒得再同她交涉,手中双剑一抖,整个人就已飞到了月罗刹面前。月罗刹“啊呀”一声,猱身闪过他锋利无匹的剑锋,娇笑道:“江首座,论武功我不如你,所以我特地找了帮手,对不住——栖梧,出来帮忙!”
她一声令下,卫栖梧立刻现身,随之而来的是爆炸开的无数弹珠。一股诡异的香气盈盈浮出。江逝见到来者真容,一惊之下无意识的吸入了数口烟雾,顿时胸口火烧火燎起来,视野便开始模糊。但他在江湖中是出了名的不要命,根本不管自己中没中毒,反手就是两剑钉入月罗刹左右双肩。月罗刹痛呼一声,强忍剧痛挑出剑刃,一身蝴蝶镖尽数甩了出去,方才逼开江逝。接着那中年男子也加入混战,却只一个照面就被江逝一挑一劈,整个人从山壁上滚了下去。
江逝心中一动,暗道:“果真是流沙门的功夫!”眼见已经惊动敌方,他甩出一枚信号弹,四周埋伏的九嶷弟子纷纷得令,杀入其中。
山洞间,江逝继续与月罗刹师徒缠斗。他近战太过凌厉,师徒两人便只是远远兜着圈子,一个放暗器,一个放毒雾;江逝有心将她们的手甩脱臼,只是脱身不得。眼见吸入的毒雾越来越多,他从太阳穴到丹田一并发作起恶寒来,手脚尽数脱力。他心知今天恐怕无法拦下月罗刹了,一咬牙看向卫栖梧,冷声道:“陆炎那小子一直在找你,就凭他,你也不该误入歧途。”
卫栖梧心中猛痛,还没开口,就见他一收双剑,一把抓住那滚落山壁不住挣扎的中年男子,转眼间飞下了山崖。
月罗刹见状也不追赶,冷笑两声:“不愧是魔道的魁首。还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卫栖梧一声不吭,上前帮她包扎伤口。月罗刹见到她的神情,眼中竟泛起了一抹残酷的快意:“后悔了?”
“我终是没的选。”卫栖梧抬起头,眼中没有一滴泪。
“我想也是。”月罗刹五味杂陈,看了她片刻,偏过了头,“走吧,左右活儿都干完了。”
卫栖梧却是一愣:“不用去救那个被江首座抓走的人吗?”
“他?他已经没什么价值了。”月罗刹面露嗤笑,“留给这群人,他们好交差,我也好完成韦陵的要求;何乐而不为?”
是夜,孔府和独苏山的两拨人马星夜赶回,将收集到的种种线索交给了余意。江逝和余骁去审问抓到的一干流沙门中人,留下元知非和柳清言两个小辈陪着不知多久没合眼的余意。
余意听完一干情报,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她支着头想了一会儿,看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两个人,苦笑着一摊手:“明面上来说,这个案子已经破了。孔士勋勾结流沙门,为了独揽江南商业命脉杀尽天良,制造了这一连串骇人听闻的惨案。你们搜出了他往独苏山运粮和给昆仑郡送金条的记录,江首座又抓到了流沙门中人,只要与昆仑郡那边一对质,流沙门就跑不了了。”
“无非从此之后,九嶷会因为与流沙门同属魔道,自此会被郡守乃至官家一直猜忌罢了。”
她最后一句语提醒了两人。柳清言沉思片刻,追问道:“小公子的意思是,这个结果,或许不仅是真相,更是韦陵想让我们和郡守看到的?”
余意面色冷肃:“我们所知道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可依我看,韦陵虽然找上孔士勋和流沙门合作,他的目标,却始终只有九嶷。”
“清言姑娘你提到过,孔士勋在同你对质时,一直有转扳指和摸鼻子的动作。这动作是他无意记做出的,若我所想的没错,他在说谎。”余意目光依旧沉静,额间却不由自主渗出了细汗,“转扳指说明他有紧迫感,但又心中有底,甚至胸有成竹,所以才会下意识的玩弄象征权势的扳指;而不停的摸鼻子,则证明他很心虚。所以我认为,他对你说了假话;但为了让你相信,又混入了一些真话,并且因为担心你可能会根据真话推测出真相而焦虑。”
元知非莫名一阵后怕,沉声道:“所以,他早就知道我们是在骗他?那我们找到的账簿和线索……”
“同样真假难辨。”余意长叹一口气,“我们不懂生意上的门道,但我猜,你们找到的账簿有猫腻;如果我们真的把这东西当做证据交给郡守,与孔士勋公开对峙,只会踩进他的圈套里。”
她停顿片刻,又继续说道:“同样让我想不通的,还有昨晚的突袭——月罗刹为什么轻易将那个流沙门的头领丢给了江首座,而没有尝试营救他?”
元知非心神电转,一点即透:“她是故意的!流沙门的人从一开始就被韦陵当做了棋子,韦陵是故意想让郡守看到,流沙门和他们所属的魔道势力滥杀无辜,藐视王法,然后把郡守的怒火,转移到同属魔道的九嶷身上!”
“这是个死局。”柳清言捏紧了拳头,“无论这个案子破还是不破,九嶷与宣煌郡府多年的信任,都将就此分崩离析。”
沉默多时,元知非迸发出一声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咒骂:“该死的东西!”
见他如此失态,余柳二人知趣的转移了话题。余意接着说:“目前来看,点苍宫魔音一案让陆云生这个新任宫主元气大伤,潼郡游尸一案险些使天辰教四面受敌,宣煌灭门一案的真正目标又直指九嶷。韦陵果然是在逐步削弱武林联盟和魔道维系江湖平衡的基石。下一个遭殃的,只怕不是太山宗就是凌竟阁,抑或把两家一锅端了。”
“但这样还存在一个问题。这次,他本能将未明府逼入与九嶷一样进退两难的境地,可为什么他只是栽赃了九嶷?”
柳清言立刻明了:“说明未明府除了你和余府主,还有人站在他这一边,他需要未明府的助力。”
余意默然点了点头,闭目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他是我迄今为止遇到过的最难缠的对手,我以往的各种技俩,竟在他身上次次扑空。”许是因为太累了,她竟是自语般吐出一句:“如果极轩邈也在……”旋即,她立刻坐直了身子:“我是说……极轩邈、楚殊和清辞姑娘他们不是处理完天律城的事了吗?他们现在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