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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十一、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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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忘了自己是个女儿家了。

猛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咳。一身月白的柳清言面若冰霜,在她身边慢慢蹲了下来,手里端着个冒着热气的青瓷碗。她平淡地开了口:“我哥走之前,和我们说过你有气血不足之症,一发虚汗就要犯病,让我和大哥多照应些。你病成这样子,自己没发现?”

她将那碗塞进一脸错愕的余意手里,起身走开了。余意茫然的一低头,手中赫然是一碗加足了蜂蜜的银耳羹。

余意怔了神,轻轻将唇凑到碗边,一股热流顺着食道一直滑进心中,又暖又甜,简直像是白日梦一般美妙。她忽地笑了出来,捧着那碗,冲着柳清言的背影喊:“清言姑娘,你和你哥真是一家人!”

柳清言回了头,勉强能从眉尖让人看出一丝困惑来:“嗯?”

“没什么!”余意哈哈大笑,起身朝她一挥手,“你俩一样的狗脾气!”

这日晚间,元知非就风尘仆仆回了府。有了明确的线索,他花了半日就打听到了想要的线索。另一边,柳清言也验完了尸,从张洪敬的后心里找出一枚流沙门独有的沙蝎钉。可是有了韦陵数次误导他们的前车之鉴,即便有这种明显的证据,几人也不敢直接相信,最终决定由余骁和江逝派人先查前几日出现过流沙门人的地方,其他几人按计划行动。

四个嫌疑人中,高员外早与韦陵勾结,孔士勋所居住的独苏镇附近独苏山中又有流沙门门人现身,两人嫌疑最大;元知非传书请游超然离开凌竟峰去探高府,自己和柳清言则迅速赶往独苏镇。等到两人想方设法进入孔府时,距宜煌郡守规定的期限已仅剩五日。所幸此时正是春节,家家宴饮,孔府也不例外,两人很快就找到了可乘之机。

“我们现下最快的法子其实是效仿轩邈和楚殊先前对付白杨庄的法子,用上乱心丹,直接抓住孔士勋审问出东西来。”元知非一边翻看着两人身上的东西,一边发愁,“可他们人不在这儿,咱们又不认识青岚馆的人,到哪儿去找乱心丹逼问啊?”

柳清言坐在一边,静静看着他东翻西找,面色殊无变化,眼中却浮出一抹暖融融的笑意。她走过来将一堆药瓶药罐全收了起来,开口道:“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我借机靠近他,打探好消息,你就行动。”

元知非柔和的面孔一下子沉了下来,摇了摇头:“不行!要真这样,还不如让我去。”

“那么双眼睛看着,你一个人,也不怕被人看穿?”柳清言抬起眼皮瞄向他。果然,元知非的两道眉毛立刻耷拉了下来,闷闷不乐,想了片刻,让步道:“那我同你一道。”

“大哥,你是我们大哥,又不是老妈子。”柳清言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立刻被元知非当头敲了一记。她拍了拍他的手,转言道:“何时行动?”

“时间紧迫,咱们今晚就动手。”

当晚,孔府一如往常笙歌不绝。孔士勋邀请了一帮江南商会的大小商人,唤来家里一同吃酒,算是施恩。一干人都是从铜钱堆里滚出来的,可偏偏好那些风雅的东西,十来个人随着孔士勋一同到了后花园,只见假山嶙峋,绿竹幽幽,凿成九曲流水状,四周都笼着纱阁子,搁满了火盆,烧得这室外冬日如同三月阳春一样。孔士勋拍着自己的大肚腩,先拣了个水边的好位置坐了,笑道:“各位知不知道东晋名流们瞧‘曲水流觞’的玩法?我今儿个收了几坛上好的陈花雕,托芳菲集的老高四处求来的,那滋味儿真是顶醇顶香,左右无事,拿来和大伙一块儿饱饱口福!”

众商人一叠声地叫好,七七八八寻了位置坐下。孔士勋一拍手,两队身着薄衫的少男少女轻巧走了进来,环抱各色乐器。孔士勋一边让几个舞女往亭中放酒觞,一边道:“良辰佳节,这酒流到谁那儿,谁就来一句写这时节的诗,答不出来,罚酒三杯!”

伴着众人的轰笑声,那小船一样的酒觞晃晃悠悠顺水流了下来。大多数人都是头一次玩这游戏,纷纷屏了息紧张地盯着它。酒觞转过几个弯,停在一个衣帽商面前,那商人在哄笑声中捧起酒觞,憋红了脸,半晌挤出一句:“春风送暖入屠苏!”

“好!”众人哈哈大笑,一齐鼓掌,那商人自觉长脸,笑嘻嘻拱了拱手。第二盏酒觞漂了许久,停到末座一个瘦小的老头身上,他惊得浑身发抖,几乎洒了半碗酒,吐出一句:“红灯笼照绿竹竿!”

“哈哈哈哈!”商人们立刻轰笑,孔士勋笑得喷出来半口花糕,边咳边笑:“好,好!是个诗人!”

笑声中,老头羞得无地自容,缩在一边。众人继续作乐,这次却停到一个摇着折扇的富商那边,他摇头晃脑,吟道:“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孔士勋眯着眼睛正笑得开心,忽见不远处一个抚琴的琴师微微垂着头,似是在忍笑。他一转眼,伸手指了过去:“那边的丫头,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呐?”

众乐师一齐抖了抖,停了乐舞,悄悄看了过去。只见众人中间,一个一身月白的少年乐师站了起来,微一福身:“这位老爷所吟虽好,却是写中秋的。如今正值新年,奴婢以为,老爷们日进斗金,前途坦荡,明年明月只会更加明亮,何来‘何处看’之词?”

孔士勋眼睛一亮,定睛看向那乐师,见她生得十分纤细柔美,一双眼睛清清冷冷的,勾得人心慌。他心尖一痒,先拊掌笑了起来:“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你且过来,我问你,这诗该怎么接好?”

乐师抱了琴,垂眸慢慢走了过去,在竹边水畔站定,福身清唱道:“佳人重劝千长寿,柏叶椒花芬翠袖。醉乡深处少相知,只与东君偏故旧——奴婢见识浅薄,不会诗,只能唱一二小词,老爷恕罪。”

商人们尽数笑了起来,纷纷叫好。孔士勋看那少女静静站在水边,翠竹掩映,眉目如画,简直是个玉雪玲珑的人物,不由浑身酒劲都涌了上来,热得发慌。他一咧嘴,道:“一会儿到后面等我,让我教你几首。”

他正兴奋间,丝毫没注意到在自己身后,一个执箫的青年乐师目光一寒,眼神如出鞘利剑一样向他剜了过来。那美貌乐师不着痕迹地向青年摇了摇头,旋向再度福身,声音清泠泠地响起:“谢老爷抬爱。”她一提步,缓缓退回了众乐师中,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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