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律城中的平静不过几日,随即就被再度打破。这日的天空阴沉沉的,寒风倒是停了,只是大块大块的灰云压得人十分不舒服。
“白云攀偕同华阳派、华阳宫二宗掌门,一齐到了城门处等候。”朱厌满面怒容,压着火气进了城中心议事处,向端坐于众人之上的林暮说道,“他说,请教主出城一会,并坚称近日游尸奇案另有内情,需要与教主共商此事。但据我观察,他神情有些萎靡,精神不济,多半是在白头隘那边的周山主动手了。”
天辰教诸首脑都已在这楼中列坐成席。闻言,毕方护法先变了脸色:“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共商大计,还是兴师问罪?”
“我们手中虽然有游尸真相与白杨庄寇首这个人证,但白云攀动作太快,已经在民间根种谣言。”林暮倒是面色平静,“白云攀有伤在身,恐怕不会轻易前来。此番,他也叫上了各地乡贤吧?”
朱厌颔首:“他大概是怕在江湖中的威望拼不过我们,就把百姓一道拉下水。”
九尾护法额边爆起一串小青筋,怒叱:“他算什么东西?这些年是我们辛辛苦苦、如履薄冰地维系着差点崩盘的江湖。他一个坐收渔翁之利的小地主,真以为上了所谓的神州谱就唯我独尊了?”
林暮凉凉地冷哼一声:“那怎么办,直接大打出手?那才是正中人家下怀呢。”
盛怒中的几位护法又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纷纷愤懑地攥紧了拳头。又听林暮说:“白云攀设计白杨庄藏尸一事,目的无外乎增加自身声望,损害我教势力。如今我们被他抢先,无论如何,不能再退一步。白杨庄寇首是我们唯一的人证,此时他们占有人和,不能在这里就把这人证用了出去,需留有后手。现下,我们还可以推出一人揽下失职之罪,将我教的损失降到最低,免得他们三家落井下石,趁机吞并。之后再徐徐图之,找机会揭穿他的真面目。”
穷奇几乎是在片刻间就领悟了他的意思,惊道:“教主不可!”
“伯伯以为这替罪羊是谁能当的?”林暮却是毫不在意,笑道:“白云攀背后的韦陵想针对我们姐弟,我就遂了他的意。反正无论我这个教主当不当,天辰教都是魔道的核心。”
“你说什么胡话呢,暮儿!”毕方一急,连现下两人的身份都忘了,急吼吼地站起了身,“就因为这小人从中作梗,你就要自己跌进他们的坑里?”
林暮笑了笑:“我和我姐一个司掌天辰教,一个管理凌竟阁,树大招风,不是早有人看不惯了吗?”
“那也不能让你当这替罪羊!”朱厌也是慌了。九尾用力颔首,一拍桌子,“要当,也是我们几个老家伙去!”
眼见几人就要争执不下,一个人影忽然慢慢走了进来。只见周夫人裹着厚厚的寒衣,摇头一叹:“林教主,你这心思,别人也有啊。”
林暮心头一跳,猛然看向她,就听她说道:“现下,有个人比你更合适,他早有纨绔之名,此次因他失手,不正是在情理之中吗?教主,你能想到的,他早就打定主意了。”
“他敢?!”林暮直接站起了身,“极轩邈人呢?把他给我喊回来!快!”
然而极轩邈早就来到了城外,看着面色一僵的白云攀,他竟是笑得十分恣意。
“世伯是不是想带着诸位问问,为什么天辰教明知游尸一事,却处理不当,让天律城周边的烂摊子丢给了远在白头隘的您?”
“不急,我现在就和您、和各位说清楚。”极轩邈的眼睛慵懒得像一只被刚睡过了午觉的猫儿,他目光中没有半点寒星,却如同一只伪装成大猫的猛虎,注视着毫不知情的参与者和目光剧变的始作俑者。
“白杨庄藏匿多年,莫说天辰教,就算是白家、华阳派与华阴宫,也从未发现其巢穴,对吗?”极轩邈的狂气几乎在顷刻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纷纷冷静了下来,听他叙述,“我此来潼郡,本是为了拜访教主,却在半路听说了白杨庄的恶行与游尸的怪事,心里以为那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想给自己立个功玩玩,就问教主要了一队人,自己查起来。”
立刻有人被他带偏了思路:“此事天辰教不知情吗?”
“当然不知道。我自己干自己的,告诉他们干什么?”极轩邈抱着双臂,冷冷一笑,“我在行动中一时不慎,被他们炸伤了手下的探子;好在早已买通了将要被送进庄中的几个姑娘,我就自己跟着她们潜入白杨庄,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打探清楚地点。直到此时,我才通知了教主,让他带人来灭了这庄子……”
“不过巧的是,白大侠当晚先派人动了手;更巧的是,你的人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点了那些贼寇的炸药,把我的人、天辰教的人连同三十多个无辜的姑娘全都炸上了天!”
一片死寂中,极轩邈的眸子盯死了白云攀:“我被炸得半死也没什么,好歹捡了条命回来。可那三十多条性命又该怎么办呢,白、大、侠?”他“刺啦”一下撕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襟,只见那瓷一样的肌肤上密密麻麻缠满了绷带,可怖的疤痕在绷带下蜿蜒而出,爬满了他的半个胸膛,惨不忍睹。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议论声,许多道疑惑的目光投向了白云攀。一个缙绅重重顿了顿拐杖,颤巍巍开了口:“白大侠,这位小公子说得可是真话?”
白云攀紧紧抿着唇,下颌坚冷,片刻后开口道:“我府中家将不知庄中藏有炸药,一时失误,我已经重重责罚他了……不过极公子,您说天辰教那边已经有人守在庄外,为什么他们不去救那些姑娘?”
“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啊,白大侠。”极轩邈几乎是在他说完的下一刻就开了口,“我想问问各位,知道路的我被炸飞了,庄外的天辰教人马也被炸得七荤八素。让这样一帮不知道路的人在偌大一片废墟里找几个姑娘,若能找到,那才见鬼了吧。再说白大侠,难道这么多人命在您眼里就能这么轻飘飘揭过去?难道您那家将没有您的命令就有那么大的胆子放火烧庄?难道您不知道庄子里有要紧的物证和无辜的姑娘?”
他没把最后的话说出来,但此地各处都是人精,谁没有领会?华阴宫主当即就变了脸色,“白大侠,你为何要烧了白杨庄?”
极轩邈顺势帮她把那后半句问了出来:“请问,您在掩饰什么?您急着销毁什么证据?”
白云攀鬓角淌下一丝冷汗,正要开口,却被极轩邈堵了回去:“诸位,此次行动失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推诿,可白大侠,难道您就没有责任?”他一挥长袖,厉声道:“潼郡冥婚恶习屡禁不止,怨得了天辰教?白杨庄枉顾人命丧尽天良,怨得了天辰教?游尸作乱扰人不得安宁,怨得了天辰教?白大侠,您为何一定要把天辰教拖进来?难道当务之急不是排查郡中游尸、杜绝冥婚恶习吗?您此刻兵临城下,究竟想干什么?我倒想知道,您……就那么干净吗?”
嗡嗡的议论声变成了喧天的争论声,本来各怀心思的众人在此时更是交头接耳地打起了商量,白云攀当然知道身后都是一帮墙头草,心一横,便将底牌祭了出来,摇头叹道:“极世侄,你一片赤子之心,我这个做长辈的又怎么不知道?可你错怪了我啊!此次行动失误、庄子被烧不怪你我,而是你身边那个包藏祸心的青岚馆中人从中作梗!”
众百姓听得一头雾水,江湖中人却“轰”的一声炸了,当即有人抽出了兵刃:“哪里有青岚馆的贼子?”
“二十年前,北天权凯觎太一天宫之宝,戕害我江湖同道,更让自己手下的青岚馆在华夏推波助澜、为虎作伥。”白云攀看着瞳子陡缩的极轩邈,字字都无比的情真意切,“贤侄,万万不可被你身边那个叫楚殊的小子迷惑了心智!他早在卫家庄时就意图偷窥我父子的隐秘,又花言巧语哄骗未明府余小公子;如今你我之间产生误会,定然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华阳派掌门捻着自己的一把胡子,心中恐惧,差点扯下几根,心有戚戚焉的开了口:“白大侠,极公子,那青岚馆的小子现在何处?他真的是青岚馆中人吗?”
“我起初也不敢相信,直到我看见了他的佩剑。”白云攀肃然,“那是北天权的‘青岚’。”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就在此时,极轩邈忽然开口了:“白大侠确定那是‘青岚’吗?我倒是奇了,北天权只在二十年前洞庭湖太一天宫之战中出过一次剑,那时在场的人没有您吧。您又如何得知青岚是什么样子?”他嘴角一挑,似是无意道,“哦,我忘了,还有一个人也知道——就是那恶贯满盈,带着宝图逃之夭夭,至今下落不明的韦陵!”
局势再度翻转。眼见本是一桩游尸案,竟牵连到了二十年前血淋淋的旧事,各路江湖中人纷纷骇然。嘈杂中,华阳派掌门又出声道:“可就算不看佩剑,看那小子的功夫也知道他师承何处吧!”
极轩邈哈哈大笑:“这可更奇怪了,我爹娘同金帐雍和帝是至交,我清楚青岚馆的功夫不稀奇;你们又是如何知道的?是同北天权有旧,还是和那失踪至今的韦陵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眼见事情被他越描越黑,白云攀忙打断了他:“我只问你,那楚殊是不是青岚馆中人?”
“当然是。”极轩邈冷笑道,“他是雍和帝的小儿子,金帐当今的二皇子!不学他自家的功夫,难道学你家的吗?不用他们青岚馆祖传的剑,难道去路边打铁铺买吗?”
众人哗然一片,事情彻底失控了。混乱中华阴宫主试图重新控制局势,看向极轩邈:“极公子,可否让那位小殿下出来一见,把事情说清楚?”
“我倒也想,只是没这个胆子。”极轩邈笑了笑,“我今天站在这儿,就不知能吸引来多少居心叵测之人;若再加上一个他,和太一天宫有关系的极家与晋楚氏两家后辈聚在一处,有谁能保证那些惦记着天宫之宝的人不会出手?”
白云攀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剧变,只听他说道:“白大侠,别白费功夫了。告诉你身后的人,他早就被我派人送回金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