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乱套了。埋伏在外的天辰教人马丝毫不知暗中竟有另一拨人埋伏,一时不慎,被王世抢先烧了白杨庄。朱厌霍然起身,提气就往王世的方向飞奔,大喝一声:“义士且慢!白杨庄中人疑似私藏火药,火攻危险,还请快快灭火!”
王世初闻人声,戒备不已。可看到来人,他也怔住了,疑惑道:“朱厌护法,您为何……”
两人目光相接,话未出口,只觉熊熊火光猛然迎风一长,接着惊天动地的霹雳声恍若在耳边炸起,山林震颤,天地变色!
强大的气浪顷刻间将白杨庄中人、白家家将与天辰教伏兵一齐掀翻了,裹挟着无数残垣断壁将这隐秘的庄子横扫一空。从最高的钟楼到最低矮的侧门,从最华美的后院到最破旧的东院,无数罪恶与冤屈,在天崩地裂的爆炸中尽数付之一炬。
爆炸发生之时,王世就被强烈的气浪掀下了马,朱厌奋力将自己钉在原地,一把抓住就要飞出去的他。王世勉强站定,连忙道了声谢,问道:“护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怎么在这里?”
朱厌的耳朵被炸得嗡嗡直响,里面像是灌了一腔铅水,只能隐约听清王世的声音。他抹了把满脸的黑灰,哑着嗓子道:“前几天,白杨庄的人在天律城附近闹事,炸伤了我们两个兄弟;我们拜托了两位小友,千辛万苦才追查到此地,打算今夜突袭。没想到……”他按下心头怒火,尽力心平气和道,“义士是何人?为何今夜攻打此庄?”
王世懵了片刻,有些难以置信:“我是白家家将首领王世,前几日这白杨庄的人找上我家家主求助,他们臭名远扬,我家家主自然不会帮,顺手追查了到他们藏身之处,这才命我家少主和我今夜剿除贼人……”
“为什么也是今夜?”朱厌眼中的怀疑几乎要化为实质,他心中暗想,开口道:“事出突然,王兄弟先招呼自家人马吧。我们还有人陷在庄里,失陪!”说罢他深吸一口气,飞快的往后院找了过去。
爆炸的余波渐渐平息,也不知白杨庄中人积蓄了多少火药,竟将整座庄子近乎夷为平地。穷奇一挥手,带着休整完毕的天辰教人马进了庄,火速开始搜捕余孽,寻找困在庄中的姑娘;王世愧疚不已,命令大部分家将协助天辰教整顿,自己带了一小队人火急火燎地找起先行潜入庄中的白鸣岐来。
突如其来的爆炸同样打了晋楚殊和尸仙一个措手不及,两人连带一群死尸被炸了个人仰马翻,晋楚殊疼得七荤八素,脑中却一片清明,他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乘着气浪飞身跃起,将自己狠狠抛进旁边的一间厢房中,又立刻从窗中跳了出去,迈开步子就往钟楼跑,心中像装了面隆隆作响的大鼓般喘不过气来:“钟楼怎么塌了?地道怎么样?姑娘们下去了吗?”他几乎不敢接着往下想,只是拼了命的飞奔。身后,尸仙像夜枭般笑出了声:“小殿下,着急去哪儿啊?”他手中铜铃急促地摇了起来,数具死尸应声而动,催命一样赶了上来。晋楚殊被迫放慢了速度,手臂一痛,又被死尸一口咬得鲜血淋漓。他一股怒气自胸口疯狂生长了出来,刹那间燃遍了全身,长啸一声举剑便砍。那些死尸毫无痛觉,被他削断了手脚,仍是铆足了劲的上前撕咬。晋楚殊凶性大起,抬手连使三记云剑,旋出一团极夺目的剑光来,将那些死尸自肋下至肩头剖成了两半。他死死盯住了尸仙,眼睛通红,剑身随自身一齐横扫而出,森然剑意如刀子般削破了火光,这正是晋楚氏家传绝学“月出回龙剑”中的“白露横江”。
尸仙哈哈大笑,身形暴退,嘲弄道:“这才有点样子!”他宽大的斗篷随风飞舞,像是一只硕大的蝙蝠,袍袖中飞出一股股青烟。晋楚殊丝毫不停,屏息疾步抢上,青岚剑身带着极其霸道的力道横削而出,乃是一招“龙现山川”。尸仙一面放毒,一面摇铃催来一具死尸挡在自己面前做了肉盾。晋楚殊想起柳清辞在几具女尸中发现的蛇蛊,心神一动,一剑刺穿那尸体丹田;只见那具死尸一僵,扑通倒地,尸仙的笑容也随之一滞。
“还得意呢?我们家小圣手早弄明白你这些鬼名堂了!”晋楚殊冷笑一声,剑尖朝着尸仙头顶劈了下去,“你还有多少游尸让我杀?不多了吧!”
“收拾你足矣!”尸仙怪笑数声,只是游走,不与他正面相斗,“月出回龙剑是把内力当柴火烧的玩意儿,厉害是厉害,你又能撑到几时?”
晋楚殊亦是一招排山倒海的“酾酒临江”,毫不收敛尽数奉还,“收拾你足矣。”他使起全身内力调动玄虚游,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已经成了疾风。终而他一把抓住了尸仙广袖,剑身从后往前捅了上去,那黑斗篷上登时渗出血迹。晋楚殊正要乘胜追击,浑身关节忽的一僵,只觉丹田大痛,像是被一头野猪迎面撞上了小腹——他一声不吭地捂着嘴倒了下去,俯在地上不动了。
尸仙阴冷的用脚踢了踢他,见他一动不动,冷笑道:“小殿下,你当我这毒是白放的?”他收了袖中毒烟,俯身就去捞晋楚殊。
不过一个呼吸间,异变陡生。本已失去意识的晋楚殊忽然背朝尸仙无声无息地连刺三剑,一招“幽壑潜龙”直中他心口、小腹与右肺三处。尸仙还没来得及震惊,就狂喷鲜血倒了下去,他略略看见晋楚殊捂在嘴上的袖中滑出一个开了口的青瓷瓶,立时醒悟,面色铁青无比:“太玄天心丹!”
晋楚殊在千钧一发之际吞下了太玄天心丹,虽然解了毒,那股子恶心感仍挥之不去。他一剑顶上尸仙咽喉,强撑着开了口:“废话少说,今夜烧庄的人是不是你指使的?韦陵和苗疆什么关系?他人在哪儿?”见尸仙只是冷哼,他也动了真火,“不说,就凭你现在的伤势,不到一时三刻血就该流干了!”
“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尸仙哈哈大笑,咳出一口血,眼中闪着恶毒的光,“真当你奈何的了我?”他忽然从口中吐出一个小哨子,急促地吹出一串音符,只闻嘶吼声不止,周围又有十余具尸体围了上来。尸仙趁势用脚在晋楚殊腿上一蹬,整个人滑了出去,远远跃开;他口中哨声不止,那些尸体一步一步围了上来,身穿甲胄,腹护钢板,竟隐隐成了一个兵阵。
晋楚殊立刻戒备,就见众尸一齐挥刀刺出,四面八方的向他心口后背砍去!他立时提气上跃,跃到一半,尸体们却如同有意识一般突然伸手将他拽了下来。晋楚殊重重摔在地上,刚一睁眼,就见十几柄大砍刀齐刷刷地砍了下来,他背后炸出一身冷汗,忍痛挺剑格上。眼见砍刀就将落下,猛然,一串铃声划破了天际。
那银铃声响了只是半个呼吸的功夫,众尸的动作就僵了下来。继而,它们像是失去了意识般,齐齐跌在地上,滚作一团。晋楚殊与尸仙一同望去,就见到一个裹着银灰色狐裘的女子缓步走了过来。她肤色雪白,眉目如画,目光平静而悠远,明明像是个一阵风就能卷走的美人,可举手投足间,仍是说不出的镇静如山。晋楚殊的目光微微下移,见到她的腕子上挂着一串精雕细琢的小银铃。
来人看向尸仙,沉沉道:“我没想到,你们真的堕落如斯。”
尸仙的眼神却变了,轻狂、不屑尽数退去,只剩下一等一的震惊与惶惑:“怎么是你……您怎么在这里?!”
女子并不答他,问道:“你已做了尸仙?”
“不敢!”斗篷男子面色剧变,上前两步,却又不敢靠近那女子般停在了原地,“您不明白,这是大巫的意思!您知道的,我们的主人回来了,我们没有堕落,这一切都是为了主人!”
晋楚殊听得一头雾水。难道闹了半晌,这人并不是尸仙?这女子又是何许人也?“主人”又是什么意思?他站起身来,正要询问,那女子却微微抬手示意他先别出声,又看向斗篷男子:“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离开了。”
斗篷男子一咬牙:“大巫一直在等您回去。”
“告诉他,不必了。”女子悠然望向远方,似是在想什么往事,“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主人而与天下作对,是他糊涂了,还是一族人的性命都比不过一个陌生人?”
闻言,斗篷男子面色又是一变。他看向晋楚殊,妥协道:“我明白了。但请您记得,族中之事不能向外人透露,这是规矩……”
“不必你提醒。”女子收回目光,“走吧,别让我再在潼郡看见你。”
斗篷男子再不多言,一恭身,远远退开,眨眼间就不见了人影。女子这才看向晋楚殊,粲然一笑:“让他走吧,韦陵的事在他口中问不出来的,他只是依命令行事的棋子罢了。游尸之事不必担忧,有小辞儿助力,我很快就能将之拔除。眼下,咱们倒不如去问问白云攀,他可是做了好一只黄雀呢。”
晋楚殊云里雾里的,只好一行礼,问道:“请问前辈尊姓大名?”
“我?”女子微怔,脸上现出一个小小梨涡,柔声道,“你且叫我……周夫人吧。”
后院中,朱厌四处寻不到极轩邈,一路找到了西边的大院,这才看见极轩邈扛着个半死不活的人,正与身旁一人横眉冷对——那人却是白鸣岐。
见到他,极轩邈冷冷将人往朱厌怀里一丢,开了口:“白杨庄的老大。爆炸太突然,我只揪出来这一个,别的不是被炸死就是被烧死了。这人估计知道不少,带回去审问吧。”他又瞥了白鸣岐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令尊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白鸣岐满面歉意,轻声道:“极公子,我们真的不知道天辰教会在今晚行动……我方才只是想帮你擒住那寇首,真的没有恶意。”他看到极轩邈阴沉的脸,悻然一笑,“不过以极公子的功夫,我去了也只会添乱吧。”
“你不是一直想扒下我的皮看看吗?得偿所愿了,不错吧。”极轩邈毫不领情。
“我不会说出去的。”白鸣岐正色道,“我明白,你有难言之隐。”
极轩邈不再搭理他,往外走了几步,忽又道:“是令尊让你们先放火烧庄?”
白鸣岐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我们带的人不够多,父亲就说,趁天干物燥先放火烧一阵,等贼寇自乱阵脚了,再动手不迟。”
这下连朱厌也听出些许不对劲了,眼中闪过一丝惑色。见白鸣岐还要追着极轩邈,他便抬步走了上去:“白公子,轩邈他已经在这庄里潜伏了五六日了,他还有重伤未愈,教主眼下正急着看他身体如何。我们就不多陪了,抱歉。”
白鸣岐善解人意地作了一揖:“此事本就是我们有错在先,事毕之后,我定会上门赔罪。也祝极公子早日康复。”
极轩邈看了他一眼,勉强一扬下巴,带着朱厌走了。白鸣岐望着他的背影,眼中微微流露出一丝饶有兴趣的探究神色来。
行了百余步,朱厌才一把扶住了极轩邈,急道:“这附近没人了,你别强撑,刚才是炸伤了吧?旧伤可是又裂开了?”
“最近命犯太岁,连着被炸飞两次。”极轩邈闷哼一声,嘴角不断溢出一丝丝鲜血来。见朱厌脸都白了,他随意一抹,笑道,“放心吧老爷子,我的命硬着呢。这伤不是事,养个半月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