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一群人鸦雀无声,皆是用难以言喻的神色看向了这个小姑娘。陆炎目瞪口呆,直到小姑娘将那一卷银票塞到他手里,他才回过神来,赶紧手忙脚乱把它们塞了回去:“使不得使不得!这太……”
“不要紧,我还有很多。”那小姑娘一脸不解,又将银票塞了过去,“如果不够,再补便是。”
陆炎难以置信,狠狠咽了咽口水,颤巍巍指了指停在一边的马车:“姑娘,你知道这一匹马多少钱吗?”
“我为什么……唔,是不够吗?”小姑娘一脸茫然,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了眨,
旋而像是突然意会了一般,又取出一大卷银票,“那我再加钱。”
“不,不是,那什么……五两足够了!”陆炎憋得面红耳赤,将银票全塞了回去。“姑娘到沧碣山再给也不迟!”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把银票收了回去:“那就麻烦小师傅了。”
“她是不是该庆幸一下豫州郡的治安很好?”极轩邈一脸遭雷劈的表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白公子只是含笑不语,不急不缓盘着手上菩提串。
于是两行人一起上路,往东面小镇行去。极轩邈早早叮嘱了留守的点苍宫弟子,此时扮作客商,竟也无人察觉。小姑娘——自称名唤梧娘——坐上了一辆为她腾空的马车,正悄悄地掀了帘子往外看路边景色。见左右无人,陆炎一把拉过极轩邈,激动到口齿不清:“轩邈,你说这小富婆……”
“她不懂事,你也不懂?现在开始别叫我的名字。”极轩邈立刻截断了他。陆炎愣了愣,不满道:“行,不过轩……老弟,你这又搞的哪一出?”
“行走江湖留个心眼不是坏处。更何况这梧娘和姓白的都不像寻常人。”极轩邈皱眉道。
陆炎“噗嗤”一下乐了:“姓白的?你可真不客气,人家白公子明明挺仗义的,怎么惹着你了?”
“他要结识江湖朋友,为何不自报名号?我看他方才那幅正经样就不舒服,那嘴角笑得像假的一样。”极轩邈冷了脸,“再说梧娘,一个腰缠万贯、没有任何阅历的闺房大小姐独自出远门,与其说天真,倒更似作假;更何况她的称谓措辞又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更似江湖中人,古怪的地方太多了。这一路上别找事,别动手,装得像点。”
陆炎这才后知后觉醒悟了过来,连忙点头。他看了极轩邈片刻,忽道:“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总在防备外人一样?”
“你有时间想我的事,不如好好想想旁边那俩人的底细。”极轩邈立刻转移了话题,陆炎被他带偏,问道:“不过你注意没,梧娘的样貌……也太出挑了些?”
极轩邈没好气甩了他一巴掌:“我忙着对付那姓白的,你倒闲了?没见过世面。”
“她看起来估计只有十五。老弟,咱俩是看着阿言和阿辞长大的,她俩十四五的时候都是一团孩子气,长都没长开;可这位梧娘……不是我胡说啊,真要放在人堆里,比你两个宝贝妹妹出挑的多,就像从小刻意培养的名门闺秀一样。可要说是个闺秀,却又带了江湖气。”陆炎实在想不通,摇了摇头。
极轩邈不理他,轻轻探出头去往梧娘的马车上看了片刻。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虽然还有点孩子气,但我确实从未见过这般美貌的人。”
陆炎乐了:“你娘也比不上吗?”
“一边去,这有可比性吗?”极轩邈踹了他一脚,坐远了。陆炎哈哈大笑,缓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向外看了一眼,轻声道:“她给人的感觉,就像……就像那个曹孟德写的洛神一样。”
“那是曹子建写的,你个见色忘文的牲口。”极轩邈忍无可忍,笑骂道,“你不是有娃娃亲吗,盯着别的姑娘干什么?”
陆炎一拍大腿,狠狠甩了自己两巴掌:“没错……没错!瞧我蠢的,还是你机灵!”他“唰唰”把门帘窗帘放了个遍,一屁股盘腿坐下来,神情顿时如老僧入定一般,就差一只木鱼了。极轩邈哭笑不得,打趣道:“要是那姑娘是东施或是河东狮子,你怎么办?”
“我肯定不愿意啊!但总不能耽误人家姑娘一生吧。”陆炎正色道,“我爹说那姑娘的父亲是他老友,早已过世了;若我再嫌弃人家,岂不是要她孤苦一生?那怎么行!”
极轩邈笑着给了他一拳:“你啊,也就这点还算不错。”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用?喂!我现在可是你大哥!”
很快,马车就行到了小镇内。二人只得停止拌嘴,十分兄友弟恭地出了马车。白公子早已候在了前方,而梧娘犹豫许久,也小心翼翼地跟了上来,显然是害怕周围的车水马龙。极轩邈暗中看着她从马车上跌跌撞撞下来,更确定了这古怪的富家小姐不会丝毫武功。一行人进到了镇上最好的店家,因才用过早饭,便只叫了下酒菜,又要了十坛上好的宋河酒。见白公子大有豪掷之意,陆炎与极轩邈连忙推辞不善饮酒,白公子这才作罢。当下白家家将同扮成行商的点苍宫弟子坐了几桌,白公子、陆炎、极轩邈与梧娘单独坐了一桌,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梧娘人似乎是第一次出远门,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担惊受怕,小手一直放在桌下绞来绞去。陆炎见状便想起了自己视为亲妹子的柳家姐妹,大为不忍,思来想去,托小二买了个牡丹糖画给她玩。梧娘满面欣喜的捧着糖画,看得爱不释手,就又要给陆炎塞银票,惹得几人啼笑皆非。
推杯换盏间,白公子旁敲侧击地打听一行人的来历,陆炎一来嘴笨不会说谎,二来忙着给梧娘逗乐子,便只当作没听见,由着极轩邈在一边胡扯。极轩邈脑子转得飞快,一套假话竟说的跟真的似的,滴水不漏;白公子也是谈兴大发,同他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极轩邈才以急着赶路为由脱身,白公子依依不舍,送了足有三里路,这才向西折返。梧娘甫一上车就累得睡了过去,陆炎帮她举着要化掉的糖画,又开始同极轩邈交起耳朵来。“老弟,这位白公子可真是个侠义之士!”
极轩邈不置可否,盯着梧娘看了片刻,低声道:“让人去查查豫州郡大户人家里有没有偷跑出来的大小姐,主要盯着那些同江湖中人来往密切的地主豪强和商会巨贾们。”
“怎么,你还怀疑她啊?要不是白公子好心护着这小姑娘,她只怕早就遭殃了。”陆炎神色不解,“而且若是她的家人不想家丑外扬,把事情压下去了怎么办?”
“查了总安心些。”极轩邈叹了口气,“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大哥,你悠着点儿吧。”
陆炎拗不过他,只得同意,出去叫了几个点苍宫弟子。极轩邈闲得无聊,自顾自打坐练功去了,把梧娘一个人扔在马车里不管,大有视绝代红颜如朽木之意。另一边,白公子在车中坐了片刻,也是撩起帘子,冲心腹家将吩咐道:“去跟着他们,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要到沧碣山去。”
“公子是担心梧娘?”家将一怔,“可我看这卢家兄弟都不像是恶人……”
白公子抿唇一笑,放下了帘子:“我正是对这兄弟二人感兴趣。若他们的功夫真如看起来那般平常,梧娘貌美多金,只怕会惹上麻烦,到时若他们护不住,你便可暗中相助;若他们是故意装作如此,不欲暴露……”
“那这等有趣的朋友,就更要好好结交一番了。”
到了正午,梧娘腹中饥饿醒了过来,便问陆炎要她的宝贝糖画。可日光猛烈,那糖画早就化成了一摊糖浆。陆炎手足无措,正要笨嘴笨舌地安慰她,却见梧娘生生把两眼泪憋了回去,红着眼眶小声道:“卢大哥不必如此。糖画本就不耐放,我不要便是了,眼下,还是让各位小师傅赶紧用膳的好。”
陆炎心中一软,就想揉揉她的头顶安慰些许。可看到她洁白无瑕的脸,他立时正襟危坐起来,朝她赔了不是。车队行到又一处镇子,停下来寻地方用午饭。梧娘左顾右盼,却不见了陆炎,只得鼓起勇气看向一脸生人勿近的极轩邈,“那个,您知道卢大哥去哪儿了吗……”
极轩邈神色古怪,耸了耸肩:“我哪儿管得着?”
于是梧娘只好跟着众人一起吃面。她人生地不熟,身边唯一看起来最可靠的陆炎又不在,一碗面挑来挑去,几乎是一根一根吃下去的,毫无食欲。极轩邈不会安慰人,索性自己吃自己的去了。眼见众人几乎吃完了饭,陆炎才顶着日头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个小瓦罐。
他来不及歇,一抹汗,把小瓦罐连同供在里面的一枝牡丹捧给了梧娘。这牡丹仔细一看,原来是姑娘家头上戴的假花,还被欲盖弥彰地插进了瓦罐里。陆炎擦了把汗,气喘吁吁开了口:“这牡丹品相不好,但它不会凋谢,可以永远开着呢。你拿着玩吧。”说罢他猛地想起什么,咧嘴一笑,“不要银票,就当我给你赔罪了。”
梧娘怔怔盯着那枝牡丹,竟忘了接,半晌,忽地冒出了珠串儿般的泪珠。陆炎的笑一下子僵了,舌头立刻打起了结,“那啥,要是你不喜欢……”
“不,不是……”梧娘挂着满面泪珠,急忙接过了那破破烂烂的灰瓦罐,紧紧抱在手心里,“我只是……谢谢你。”她抽噎一声,竟又笑了起来,“卢大哥,谢谢你。”
陆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傻乎乎跟着笑了几声,连忙坐一边吸溜面条去了。极轩邈叹为观止,不由得感叹道:“铁树开花,我算是长见识了!”
那边,梧娘也小口小口吃起了面,只是小瓦罐一直放在她膝上,左手紧紧护着,像护着自己最珍爱的布老虎一样。挂着泪珠的脸上,始终有一抹甜甜的、挥之不去的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