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炎一行人从豫州郡行入华北行香郡地界时,原本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忽的转了性子,大雨不要钱般一瓢接一瓢往下泼。附近城镇的官沟连带河水一道往上涌,汹涌河水反灌进了沟中,让原本就自顾不暇的排水网彻底歇了菜。一行人落脚的小城变成了江南水乡模样,房屋间时不时有锅碗瓢盆、鸡鸭蔬果漂过,蔚为壮观,引得众人皆是愁眉苦脸,困在客栈中行走不得。
好不容易等到积水退去,谁料屋漏偏逢连夜雨,没带够衣衫的梧娘染了风寒一病不起。此时小城中当地百姓尚且自顾不暇,又哪里给她找衣帽与医生?陆炎一咬牙,决定不待官道积水退完,就先带梧娘赶往临近大城兰陵寻医,留下极轩邈看守车队,等天色放晴后再行赶往沧碣山。
天色阴沉,黑云翻滚,依旧是山雨欲来的样子。陆炎见官道上淤泥遍地,车辆难行,只得叫了一声“得罪”,护着梧娘共乘一骑匆匆上路。梧娘烧得糊涂了,歪在他怀里又是哭闹,又是沉默,一会儿又挣扎着要往马下跌去;陆炎心急如焚,甩了外衣将她裹成个粽子,又把她紧紧捆在自己腰上,飞一般冲往兰陵城。
狂风大作,热浪滚滚,路上不见行人,只闻闷雷轰鸣。猛的,一道白光自黑云中骤然劈下,狠狠抽在远方山峰上;过了几息,一个炸雷便在两人耳边爆开了一般。陆炎只觉自己的耳朵都麻了,额上“唰”地滑下来一排冷汗。这时他忽而感觉怀里颤个不停,原来是梧娘被震醒了过来,正咬着牙关打寒战。她脸上脂粉此时被汗水冲得一塌糊涂,成了个花脸小鬼;陆炎拎起袖子帮她擦了个干净,忽听她大喊:“卢大哥!”
陆炎心里忽的一跳,手臂一僵,又听她低声嘟囔:“我的花儿呢?卢大哥送我的花儿呢?”她眼睛睁不大开,一双手在马背上惶恐地抓了一阵,仓惶不已:“丢了……我弄丢了!”
“没丢,没丢!”陆炎急忙用左臂护住她,低头大声道,“好好放在客栈里的呢,看完了医生咱们回去取,好不好?”
他已将声音放的极大,可梧娘仍是恍若未闻,失神地喃喃自语了好一会儿。她突然一把掐上他的左臂,拼命挣扎:“放开我!我不要嫁人!让我走!”
“是我,我在这儿!”陆炎被她掐得一激灵,急道,“梧娘,没人要娶你,是我,卢源!你看看我,啊?”
两人挣缠间,陆炎小臂被掐得青一块紫一块,血淋淋的甚是吓人;而梧娘双手葱管般的指甲也尽数劈了,鲜血横流。她咬死了下唇,呜咽不已:“疼,好疼……”
陆炎心一横,顾不得臂上伤口,左手抓住她腕子牢牢定好。梧娘的动作猛然一顿,静了许久,一双手试探着反扣了上来,颤声道:“卢……大哥?”
“是我,是我。”陆炎整个人都活了过来,长长吐出一口气,也不敢抹脸上的汗,紧紧握住她,“别闹,咱们去看医生,去沧碣山。”
梧娘低低的“嗯”了一声,整个人重新瘫了下来,紧紧抓着陆炎左臂。陆炎被她碰到伤口,整张脸都扭成了麻花,抽着冷气不敢甩开。过了许久,只听梧娘哽咽道:“卢大哥,我跟你走,别送我回去!”
陆炎瞬间僵成了一尊石像,差点一跟头从马上栽下去。他目瞪口呆地低头看了下来,见梧娘又睡着了。
又一道炸雷响彻,倾盆大雨挟着热气砸了下来,陆炎看不清她了。
两人一骑赶到兰陵城时,好歹抓住了白天的尾巴,各类店铺还在开张。陆炎将梧娘送到城中医馆,等她退了烧才去附近囫囵吞了两个包子,心中还是愣的。
待到抓了药出来,已是深夜。陆炎假称兄妹在一家小客栈投宿,艰难地给梧娘熬了一碗药,又喂了一小碗白米粥,这才身心俱惫地在地板上瘫了下来。
窗外暴雨如注,屋内烛火摇曳,陆炎只觉自己整个骨头都散了架,可躺下来依旧是辗转反侧,睡意全无。二更天时,他听见床榻上一阵窸窸窣窣,而后,只闻梧娘轻声道:“卢大哥,你睡了吗?”
陆炎呼吸一顿,犹豫片刻,翻身坐了起来:“醒着呢。”
梧娘散着头发、裹着被子坐在床边,默默盯着地板。她高烧才退,整张脸都苍白得毫无血色,可即便这样,那种惊心动魄的美感仍然挥之不去,甚至因为疲倦的病容而越发惹人怜惜。
陆炎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低头仓促道:“我……怕你夜间有什么事,没敢分开住,得罪姑娘了。”
梧娘闻声,轻轻抬起鸦羽般的睫毛看向他,苍白单薄的嘴唇动了片刻,问道:“这是哪里?”
“行香郡,兰陵城。”陆炎感觉到她的视线,尴尬地扭开了头,“姑娘病好个大概后,我们就去沧碣山。”
梧娘沉默了许久,半晌,明星一样的眸子轻轻合了起来:“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胡话?”
陆炎一向实诚,这般局促之下自然扯不了谎,头痛不已,心中分外怀念极轩邈的存在。寂静间,又听梧娘说道:“我是听闻家中长辈要将我嫁给不认识的人,偷偷跑出来的。”
她不看陆炎,依旧闭着眼睛,两行清泪悄然而下:“很荒唐,对吧?我爹娶我娘的时候,家里长辈也都不认她,因为她是跟我爹偷偷跑出来的官宦小姐,名不正言不顺……”
“姑娘的母亲是奇女子,令人敬仰。”陆炎干巴巴地宽慰道。
梧娘尖锐地笑了一声:“直到我爹和我娘接连死在异乡,她的家族也没认她回来。把我一个人丢给爷爷自生自灭。”
陆炎不说话了,坐在地上手足无措,脑门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荒唐是荒唐,可是……”梧娘缓缓抱住双膝,“可我还是……”她猛地抬头看向陆炎,眼中的光芒亮得几乎能灼伤人。她正要开口,陆炎忽然站了起来。
“梧娘,我有从小定下的娃娃亲,等那姑娘长到岁数,我是要娶她为妻的。”他看着面色骤然惨白的梧娘,胸口一阵接一阵的疼,“江湖阔大,你秀外慧中,心地仁善,定能……定能寻到命定之人,双宿双飞……”
烛花的爆裂声回荡在死寂的室内,陆炎的胃绞成了一团,疼得厉害。
许久,梧娘凄然一笑:“我知道了,卢大哥。”
陆炎整个小腿都麻了,他脚下像踩着钉子,僵硬地转了身:“雨大,我去看看马儿怎么样。”
梧娘没吭声,低着头一动不动。烛花又爆了两声,过了很久,她低低道:“卢大哥,你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和她相比……”
“我算是个好姑娘吗?”
自然没有人回答。
她用被子埋着头,鼻子酸得厉害,却没有眼泪。
“回去算了吧。”她心里想,“有什么用呢?”
又不知过了多久,陆炎还是没有回来,桌上的细烛烧尽了。梧娘在黑暗中睁着双眼,听着暴雨拍打窗户的杂乱声,心里一片空白。忽的,远处传来一连串巨响,像是许多人冲上了楼梯。
梧娘立刻翻身坐了起来,只听一人道:“小的不会看错,就是这姑娘,今儿晚上才和一个小伙子一同投宿。小的就觉着他们不似兄妹,多看了几眼,绝对认不错!”
脚步声越来越近,梧娘一把捂住嘴,忽想道:“卢大哥还在这里!”她重重一咬唇,看见陆炎倚在桌边的双枪,深吸一口气,抓了一把在手中,又将另一把藏在床底,接着猛地推开窗户,迎着风雨一跃而出!
“咣当”一声,房门被一个大汉用巨力撞开,几个汉子持灯闯入,四下一照,愣道:“人呢?!”
为首一个瘦高的男子伸手一摸被窝,冷哼一声:“还热着,才跑。”他探头看了看在狂风中摇摆的窗子,微有怒色,“小丫头胆儿肥了,这点儿高度摔不死她,下去找!”
马厩旁边,陆炎已经在这儿吹了半个时辰的风,大有在此生根发芽之意。他心如乱麻,手边稻草已被摧残了一大捆,正苦恼间,马厩外面忽然闪过几点灯光,只听有人喝道:“搜这里!”
陆炎一惊之下立时回身,不假思索地一勾栅栏翻身上去,悄无声息地伏在了马厩顶上。暴雨拍得他听不太真切,隐约只听那人说:“这里没有!”
“她小丫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能跑多远?”又有人道,“去北面搜!”
“难道梧娘家里的人找过来了!”陆炎大惊失色,“她是跑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