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轩邈失手坠落的瞬间,晋楚殊怒喝一声,尽全力将青岚剑插进了山壁;青岚在石缝中撑了片刻,旋而不支滑落。这一刻却为极轩邈搏来了一线生机,他一把拔出湛卢,剑身在石隙间迸出刺目的火花,顿时减缓了两人的下坠趋势;旋而湛卢也从石隙中滑出,两人再无依托,整整齐齐砸进了崖底。
晋楚殊只觉得自己的脊梁骨仿佛在一瞬间断掉了,眼前一片漆黑,半晌才回过神来,挣扎着爬了起来:“轩邈!你怎么样?”
“还好。”极轩邈捂住自己左臂,神色痛楚,“左臂断了,所幸腿脚无碍,啧。”他心疼地仔细查看爱剑剑身,确认无虞后,面色才冷了下来,挣扎着站了起来,凉凉地说道,“扎哈里那小子最好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先找东西固定好你的胳膊。”晋楚殊倒没怎么受伤,借着月光三下五除二折了几根树枝,在衣服上撕开布条捆在了极轩邈左臂上。做完这些,他才后知后觉背上的剧痛,额头的冷汗“唰”的一下就流下来了。
极轩邈用右肩扶着他,两人歪歪扭扭走出了落地的树丛,眼前赫然是一条小溪。他思索片刻,道:“顺水往下游走吧。”
“不在这里等天亮吗?”晋楚殊犹豫道,“夜里认不清山路,咱们一旦离开,只怕找不到回去的路。”
“你看这里。”极轩邈一指河里,只见月光照射下,水中隐约露着一张渔网,“有人在这里设网捕鱼,附近一定有人家。上游地势险峻,咱们现在这状况肯定走不了,去下游看看吧,总比待在这里强。万一扎哈里想灭口呢?”
“确实,他要是推什么石头木头下来,咱们多半要遭殃。”晋楚殊也明白了过来。当下两人互相搀扶着,艰难地往山溪下游走去。
夜色渐渐退去,一束晨光照进了树木丛生的河谷。几排整整齐齐的树木后,有一簇炊烟袅袅升起。苗族打扮的中年男子扛着一捆木柴绕过树林,一抬头,就见到两个少年狼狈不堪地靠在自家篱笆外,正小心翼翼地向内探头。
“喂,你们……”中年男子警惕心大作,正要快步抢上前去,见那玄衣少年冲他行了一礼,低声道:“劳驾,我朋友从山上跌下来折了胳膊,您这儿有能用的草药吗?”
日头渐渐升起。
“我家主人不喜欢外人,你们吃罢饭便走吧,顺着河一路往下就能到附近的寨子。”自称“阿井”的男人给晋楚殊二人盛了两碗饭,又道:“你的钱拿走,我幽居山林,用不为银子,那草药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拿了快走便是。”
他这般态度,倒与附近寨中苗人大相径庭。晋楚殊道了声谢,疑惑不已,试探道:“您的主人不住在苗寨吗?”
阿井面色顿时一变,语气冷了许多,不耐烦道:“不干你的事。”他沉默片刻,忽地叹了口气,面容苦涩,“想回也回不去了……没了,全没了。”
晋楚殊一惊,看向极轩邈,只见他也是愕然不已。两人对视片刻,心里面同时生出一个想法来:“难道……”
他们还没追问,阿井却像是不愿多说一般,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这间小院位于河谷下游平坦处,用树木密密围了一圈,从外面很难看出里面的屋子,若非晋楚殊二人是沿着溪流走来,又正好看见了炊烟,只怕发现不了这院子。晋楚殊用了饭,倚在门旁默不作声观察了一圈,轻声道:“三间屋子,后面那间是厨房,那咱们对面这间住着什么人?该不会……”
极轩邈将左臂吊好,也走了出来:“若真是,那可就太巧了。”
“扎哈里那家伙难不成是故意引咱们过来的?”晋楚殊轻抽一口凉气,“轩邈,此地不宜久留!”
“不错,向人家道声谢,咱们就走。”极轩邈眼神微沉,整个身子隐隐绷着。他右手虚搭在剑柄上,悄无声息地迈了出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中庭,对面那间紧闭房门的小屋中突然传出一句话,“阿井,谁在外面?”
这是个苍老的女声,一时间两人一齐止步,迅速绷紧了后背。只听屋内阿井温厚地用苗语说了几句,女人却是声音越拔越高,言语之间怒意大盛;眼见争吵即将发生,女人猛地用汉话吼道,“外邦人?你说外面有个外邦人?!”
刹那间晋楚殊心中转过好几个念头,大骇不止。他长相肖似身为汉人的母亲,本就没有扎哈里那般异于汉人的面相,可阿井不过与他打了几个照面,便认出他并非华夏人,眼光何其毒辣!他正骇然,一边极轩邈已然暴起:“跑!”
他一把拽住晋楚殊往外冲去,两人堪堪狂奔到院门处,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哨声,瞬间一道白影从天而降,狠狠撞上了极轩邈面门。极轩邈颈后立时剧痛不止,他松开晋楚殊,五指成爪向头顶抓落,如烈隼般将头顶的白影甩了出去。只听一声呜咽,那白影撞在门柱上昏了过去,却是一只白狐。
“轩邈,你流血了!”晋楚殊见他颈后抓痕可怖,脸都白了。极轩邈用力吸了口气,沉声道,“那女人是故意说汉话给咱们听,逼咱们往门边走,该死的!我手下留了力道,那畜生死不了,拎上走人!”他边说边往外跑去,声音中有压抑不住的颤抖,才行两步,整个人竟如被抽去了骨架般瘫在了地上!
屋内,阴恻恻的声音再度传来:“倒的是哪个?”
“是那汉人少年。”阿井回道,他似乎是被训斥了一顿,声音也沉沉的。
“杀了另一个,把他拖进来。”女人冷然命令,这话如冰水一般浇在了晋楚殊头上,他浑身上下一下子全冷了,匆忙道,“这位前辈……”
“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阿井面色阴沉走了出来,手中提着一双雪亮的匕首。他慢慢走上来,压了声音低声道:“小子,找机会逃吧。”
“我朋友中了毒,我得带他一起。”晋楚殊向内退了两步,右手压上了青岚剑:“前辈好意,晚辈感激不尽,只是为何……”
“阿井,你在干什么?”冷不防女人的声音再度炸起。阿井深吸一口气,压合了双目,似是轻轻一叹,“我给了你机会。”旋而,他一双招子精光四射,悍然扑了上来!
匕首的利刃似乎在刹那间就欺到了晋楚殊颈边,他连剑也来不及拔,只得闪身后撤,只退出半步便撞上了院墙;眼见匕首即将插入脖颈,他右手猛一发力,堪堪出鞘的青岚剑流星般往上削了出去,砍向阿井双腕。阿井立刻后退,晋楚殊乘势退出死角,左右双足交替一跨,闪出一个大大的“之”字,整个人退到了阿井背后;接着迅猛回头借力一剑抹出。这几招连环套般攻上,立时将阿井锁入死角——这技巧还是他与剑似雷霆的极轩邈交手数月间琢磨出来的。
阿井来不及回身,只觉背后厉风袭来,整个人霎时向后仰倒,一招“铁板桥”闪开剑锋。他双手撑地,双足借力向身后蹬出,上下绞住了晋楚殊长剑。晋楚殊撤剑不得,左掌运了一股巨力,排山倒海般往他腰间拍去;却见他左手忽然离地,一把抓起先前落在地上的匕首,蜂针般往晋楚殊手心扎了下去。晋楚殊猝不及防,硬生生在半途将自己的手掌向外别开,“轰”的一下砸上了围墙。围墙的木栏登时四分五裂,而晋楚殊左手也被墙上密密麻麻的藤生植物扎出了一大片血孔,他吃痛之下蛮力登生,发狠把剑拔了出来,横膝猛砸阿井腰侧。又是一声巨响,阿井整个人飞出了三五步距离,重重倒在地上,继而翻身暴起,再度扑上!
晋楚殊恐怕那藤蔓有毒,右手飞速点了左臂数处穴位,青岚自身侧一剑撩出,格开阿井的匕首。他喘息几口气,飞快道:“前辈,这定是有什么误会!晚辈虽是外邦人,却不曾有过不轨之心,此番只是因为有奸人施法戕害无辜,晚辈无能,只能请贵派大巫一脉解惑,还请前辈明察!”他说话间,阿井双匕只不离他天灵盖上下。晋楚殊只得腰间使劲,以腕为轴连翻三个云剑护住头顶,右腿紧接着扫上,逼开阿井两步。听他一番解释,阿井面色却是毫无变化,低声道:“空口无凭,我如何信你?”
他双匕匕尖冲着晋楚殊胸口就啄了下来,端的是凌厉狠绝;晋楚殊回剑一斩,飞一般刺了下来,继而剑身贴臂随之穿出,拖着阿井双匕转向身侧,急道:“我所言并无半点虚假!我朋友是凌竟阁门人,持有门派信物,并非歹人,可以一证!”
“凌竟阁何时对苗疆感兴趣了?眼巴巴跑来找打。”阿井不为所动,双臂外展又向内合拢,刺向晋楚殊双肋,“便是武林联盟,也管不着苗疆!”
“不好意思,管的就是你这蛮子。”突然间极轩邈冷冽的声音在阿井身后响起,湛卢一剑劈了下来,阿井连剑身残影都没看见,就被极轩邈连剑带鞘狠力抽在了后颈上,一声不吭倒了下去。接着极轩邈摇晃两下,不支歪下,以剑撑地喘息不止,吃力道:“我袖袋里……太玄天心丹,快点!”
晋楚殊连忙俯下身来,帮他拿出一个小瓷瓶,直接捏碎蜡封倒了两粒出来,同极轩邈各自服下。他还没起身,只听身后屋门“嘭”的被人撞开,屋中的妇人冷笑道:“凌竟阁的东西,可奈何不了我族!”
惊促间两人倏然回头,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端坐于屋内阴影中,一袭白色长裙在轮椅上铺开,看不清面容。紧接着,老妇人右手端着一支铁笛上抬,送至唇边!
“不好!”晋楚殊大叫一声,飞身扑了上去。
凄厉的笛音,顷刻间响彻河谷!
晋楚殊只觉湛蓝的晴空鬼魅般化成了混沌不堪的黑色,妖风四纵,赤色的闪电自血红的风暴中一道一道劈下来,周围的山林顷刻间灰飞烟灭。接着混沌的天空巨兽一般压了下来,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同破碎的四周景物一同吞了下去。
恍若阿鼻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晋楚殊才渐渐恢复了意识。他睁开眼,看见一抹阳光从熟悉的飞檐上倾落,照在这间他住了十八年的屋宇之中。
“这里是……金帐的神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