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
柳清辞风尘仆仆,一进米行大门便高喊了一声,挥着一封信冲了进来:“哥,我来了!你问杜门主的那个人,他正好认识!”
噼里啪啦,内屋的几人推开桌椅,挤作一团涌了出来。晋楚殊笑得好生灿烂,挥手道:“清辞姑娘,你终于来了!”极轩邈和他一道挤在门口,两人卡住了门框,谁也出不去,急道:“师父怎么说?”余意紧跟在后,拉着二人衣领往后拽:“门槛,小心门槛!”北沉风则是看向带着柳清辞进来的梁安安,严肃道:“有人发现你们吗?”
众人七嘴八舌一问,柳清辞倒不知道先回答谁了,她身后的梁安安凑上前顺手将晋楚殊两人分开,摇头道:“那些人似乎知道我们在查他们,已经撤出沧海郡了。他们闹出这么大阵仗,又是伪造巫神煞生体,又是在沧碣山大开杀戒,如今却一声不吭地溜了,真叫人光火。”
“行了,先不说这些。”极轩邈接过柳清辞手中的信,边看边问,“师父认识那人?”
“杜门主出身难言岛,早年在岛中居住时,曾听老岛主容青先生提起过‘花宁’。”柳清辞颔首,匆匆一抹脸上积的尘土,又道,“据说此人是个女子,乃苗疆大巫后人,在岭南坐花庭隐世不出。只是门主所知甚少,对她的年岁、修为一无所知,何况如今时过境迁,也不知她是否还……”
“苗疆后人?”晋楚殊一怔,转脸便想起了那凄厉的魔音和尸体中诡异的蛊毒。又听极轩邈问道:“师父知道坐花庭的具体位置吗?”
柳清辞摇了摇头,回道:“门主只记得他师兄卫无求多年前去拜访过一次花宁——花宁与容老岛主似乎颇有交情。对了!门主说他师兄临行前似乎提起过自己两个月便可回岛,可最后却花了整整半年。也正因如此变故,门主才记得如此清楚。”
“难言岛在东海,两个月时间往返岭南,中途又没有像凌竟峰与沧碣山这般平坦直达的官道,还要除去拜访和留宿的时间。”余意眯了眯眼睛,“除非当年卫无求像陆炎那样不要命的赶路,否则,这只能说明坐花庭没在什么山旮旯里,甚至可能位于当年的官道附近。不然进了岭南群山,他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人,别说两个月,半年也不够他晃悠的。”
极轩邈沉思片刻道:“眼下没有其他线索,我们也只能走一趟了。距今年醉仙宴尚有八个月时间,若能在这之前以花宁为突破口,打探出韦陵的底细,赴约时便能多几分筹码。”他看向众人,又道,“敌暗我明,那花宁不知是敌是友,我和楚殊带阿辞去一趟吧。”
晋楚殊甫一听闻能与柳清辞同行,自是开心不已,可他转念一想,又忙道:“咱俩皮糙肉厚的,去探路没问题。可要是清辞姑娘有什么闪失……”
“楚公子放心,若那花宁真是苗疆后人,我对付她大概更得心应手些。”柳清辞腼腆一笑,打断了他的话,“何况岭南水土与金帐迥异,你若不适,我也能帮着照看一二。”
闻言,晋楚殊脸上一烧,只好嘿嘿笑了两声,缩头看极轩邈手里的信去了。那边又听余意说道:“好嘛,这儿关紧的事,不带我一个?”
极轩邈无奈地横了他一眼:“你那身子骨折腾不起。”
“这不是有清辞姑娘吗?”余意笑道,“我敢说,没了我,你连北都找不着,你信不信?”
“小公子,我还没那么饭桶吧?”极轩邈反唇相讥,“怕是我还没找着北,你先瘫下了。”
“是是是,论打架你极轩邈玩得好一手扮猪吃老虎,让外人都以为你是个纨绔。可要想骗过韦陵的眼睛,我比你中用得多。”余意挪揄道。
两人都不肯让步,一时间屋内气氛尴尬不已。半晌,极轩邈长叹一声,摆手道:“带带带,带上你成了吧?”
“多谢。”余意露出一个得胜的微笑,道,“那就这样了,事不宜迟,我们明日便出发吧。从难言岛到岭南要途经东海、宜煌、湖州三郡,宜煌郡守同我父亲颇有交情,我们先去他那儿讨一份当年的官道图,再去找坐花庭罢。”
他这提议倒是无懈可击,极轩邈只得点了头。当下晋楚殊交待北沉风监视北方动向的事宜,梁安安带柳清辞去洗漱,屋里只剩下了极轩邈和余意二人。沉默片刻,极轩邈忽道:“余意,咱们交情很不错,对吧。”
“但只要我稍有什么小动作,你就割了我的头送回来明府?”余意一脸不明意味的笑容。
“……倒也不必。”极轩邈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确实,凌竟阁和未明府不是亲家,我也没理由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亲自陪你们对抗韦陵。”余意自嘲一笑,“但是极轩邈,难道这江湖重新乱起来对我好处就很多?”
“你我同类深谈惯了,心里面各自藏着一亩三分地,谁不知道呢?”极轩邈眼神晦暗不明。
余意嘲道:“我还真没想到离经叛道的假纨绔长了身行侠仗义的君子风骨。”
极轩邈反戈一击:“我也真不知道诡计多端的药罐子生了颗为国为民的圣人心肠。”
“彼此彼此。”余意慢慢走到他身边,“你以为我不想明哲保身稳坐钓鱼台吗……你家里师父兄长一应俱全,有的是功夫装个无所事事的阿斗,可我又何尝不知道整天抛头露面有多凶险?但如今新兴宗门一个个长蘑菇似的,抢夺这块被太一天宫之战一把火烧了个混混沌沌的天地,难道要我那优柔寡断的父亲和不成器的大哥养活一府人丁吗?”
极轩邈挪开了眼睛,过了一会儿,终于抿唇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怪罪你,只是这种时候,你真的没必要这么防备我。”余意看了他一眼,不再吭声,径直推门走出去了。极轩邈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能说出口,悻悻然收回了迈出去的半个步子。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第二天一早,一行四人就离开了沧碣山地界,快马加鞭往宜煌郡赶去。这次多了一个姑娘家和一个病秧子,晋楚殊二人自然不可能像来时那般赶路,一番折腾,等到他们看到十四年前的官道图时,已过去了半个月。一路上极轩邈和余意之间的气氛都颇为古怪,晋楚殊本想问问,转念想起这两位都是嘴上不饶人的主,便不再吭声了。
“官道图到手了,说说看,是分头找还是一起行动?”余意指着桌上摊开的官道图,纤细的手指在上面轻轻画了个圈,“从湖州郡东入岭南一带,共有三条官道。第一条过洞庭湖南下,直抵与南越接壤的桂城;这条路沿途人口稠密,是南方要道,官家看重的很,江湖中人估计没几个有胆子在这附近动手动脚,可以放到最后查。第二条一直向西出湖州郡,在巴蜀边界的无想山一带分了岔路,一条入蜀,一条向东南过湘西灵郡的苗疆地界入岭南,是行商们常走的路子,可以一试。最后一条……”他顿了顿,又道,“最后一条当年就因为不比水路便捷,行人寥寥,如今早已荒废了。这条是从浔阳郡入岭南的。”
晋楚殊听他说完,面色有些作难:“第二三条路看起来都该查一查,若分头行动自然最好。可我们不知道韦陵那伙人是不是还在暗中盯着,如果被他们分而击之,那就麻烦了。”
“楚殊说的有理,一起走吧。”极轩邈颔首,“我们目前只知道从难言岛到坐花庭往返需要两月,那便这样——”他点了点东海郡内标出的一个海港,“盐丰城,这里是难言岛前往中原大地的必经港口。我们从这里出发,按照当年的老路重走一遍,就用正常骑马的速度走上约莫一个月,走到哪里,就查哪里。”
“先查哪一条?”晋楚殊迫不及待地追问。
余意叹了口气:“自然是先查好走的第二条……我可不想去走什么年久失修的废道。左右还有七个月,慢慢来吧。”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一行四人先从宜煌郡赶到东海之滨的盐丰城,又沿官道开始西行,出湖州,经湘西,入岭南。等到出发的一个月后,他们正好抵达了位于岭南三山郡内一座叫武荣的小城中。可整整半个月,四人走遍了当地的江湖门派、问尽了有名的隐士高人,来来回回将武荣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听到半点有关坐花庭和花宁的风声。眼见两个月一晃而过,连日长途奔走的四人终于撑不住,就地在武荣城停了下来。
“别告诉我,咱们真要去走那条荒废的官道。”余意连日劳累,身体早有些吃不消,此刻正面色苍白倚在床边,等着柳清辞去给他抓药。
极轩邈见他病恹恹地提不起半点精神,没再说什么风凉话,抓起官道图揪着晋楚殊出去了。两人摊开那幅早已看过无数遍的地图,沉默许久。见极轩邈脸色越来越差,晋楚殊忧心忡忡,试探道:“现在怎么办,回东海再走一遍?”
“不行,余意身体吃不消。”极轩邈板着脸,说罢又欲盖弥章地补充道,“而且那条官道年久失修,不知道还能不能长途行走。再如法炮制走上一个月,意义不大。”
晋楚殊知道他不好意思,顺着岔开话题:“要不换个思路?你看图上这条官道本就与武荣城相通,咱们沿着北上或南下,一路打探,总能找到什么的。”
极轩邈点了点头,与他对视:“我也有此意。但范围还是太大了些,若能再缩小……”
“大巫后人。”他们身后冷不丁冒出一个声音,两人回头一看,正是扶着门框的余意。极轩邈面色微变,有些心虚自己的话他是否听了去,神情一时间万分古怪。余意没搭理他,接着道:“湘面苗族祖先崇拜很重,大多依恋故土山水;花宁既为大巫后人,应该自幼对民族崇拜耳濡目染。我想她即便离开族群,多半也会选择与故乡相似的山水定居。你们可以查一查武荣城附近有没有什么四面环山绕水且临近官道,却又未有江湖门派或者世家大族定居的地方。”
两人听他一说,都睁大了眼睛,旋而恍然大悟。只听余意又说道:“我倒还有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行。如果花宁不是什么愤世嫉俗、孤僻成性的异类,那么以正统苗裔的喜好,她或许会选择有苗人聚居的地方落脚。这地方最好是临近官道或水源的山中小寨和水边小镇,既安静宁和、适宜隐居,又不太偏僻,有一定数量的人在此世代繁衍生息……”
“楚殊,我们去查旧官道沿途山中三十年至十四年前,未有战乱、饥荒,或者未被卷入江湖争端的寨子和村落。”极轩邈霍然起身,“那些能自给自足的当地苗寨,一个都不要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