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个建议,少吃点吧小子。”余意面容扭曲,一步一喘地往前走着。
“看在我快没气的份上,行行好,闭嘴吧你。”极轩邈趴在他肩头,艰难道。
余意差点把这白眼狼甩下去:“我是个病号,能背得动你就不错了!你怎么没被陆炎戳死呢?”
极轩邈翻了个白眼,叹道:“我上辈子是欠了你多少钱啊,这样咒我?哎你把陆兄扔在那儿不管真没事吗?”
火场中,陆炎突然发狂把极轩邈戳了个透心凉,所幸他本就有伤,被极轩邈一把摔出去之后直接昏在地上,极轩邈这才有功夫简单处理伤口后躺在地上挺尸,最终被赶来捞人的余意发现,艰难地下了山。
余意常年药罐不离身,背了极轩邈下山,简直用上了吃奶的力气,自然不可能再拖上一个更沉的陆炎,咬牙道:“放心,那么偏的地方,疯子们找不到他!行凶者要杀的是你和楚殊,他留在沧碣山没问题,你不行……下了山带着楚殊赶紧走。”
“沧碣山的内鬼你能猜出来不?”极轩邈装病号,趴在他肩头哼唧。
“上千号人,你猜去?”余意忍了又忍,想起他胸口那个堪堪堵上的洞,这才压下了火气,“有闲心不如想想今天这惨祸是怎么回事!”
“也对,左右点苍宫是待不了了,三月之期将至,着手解决眼前问题更好。”极轩邈点了点头,“我们凌竟阁的人没到,好在你带的人挺多,楚殊经由此事也八成要联系他背后的人……嗯,有劳了。”
“凭什么我的人就直接归你了?把你的如意算盘给我收起来!”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争吵不休,山脚处一道人影已急匆匆奔了上来,见到两人,险些飙出两串热泪:“轩邈啊——”
余意闻言长出一口气,再也撑不住了,于是乎两人“啪叽”一声齐齐扑倒在迎风流泪的晋楚殊面前。晋楚殊面色一白,双膝一软,也“啪叽”一声软倒了下去,泪流满面:“轩邈!兄弟!撑住啊——”
只剩一口气的极轩邈再起不能,气得猛然生出一股力气,暴喝出声:“滚!”
最终,晋楚殊领着自家青岚馆的两位干将,捡回了一个奄奄一息的极轩邈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余意。幕后黑手尚在左近,一行人不敢久留。余意差下属给陆云生报了平安,言明极轩邈伤重,情急之下已被自己带走救治,暂不回山,便和几人一起到了青岚馆在此地的驻地金记米行内。点苍宫因魔音之乱自死伤惨重,自顾不暇,陆云生也没细想,匆匆谢过便继续忙得焦头烂额了。
极轩邈伤势甚重,凌竟阁援手又未赶来,幸好余意体弱多病,常年有医者随行,他的伤情这才稳稳定了下来。养了几日,极轩邈渐渐的能下床行走,便与晋楚殊和余意商议起眼前一连串的谜团来。
“此事已危及青岚馆安危,既然你们都已猜到,我就不再隐瞒了。”晋楚殊坐在案边,望了望身侧二人,挠头道:“我真名晋楚殊,是当今金帐雍和帝次子,青岚馆少馆主……你们笑什么?”
“少馆主,你不是来华夏闯荡江湖做大侠梦的吗?”极轩邈忍笑发问。
“我也想啊!这不是被人逼着查案子嘛!”晋楚殊欲哭无泪,“谁能想到那些人一盯盯俩,想把咱俩一锅端了!”
余意点点头:“嗯,所以你们是受害者兼知情人,我是意图不明而且有可能心怀不轨的热心江湖人士。”
极轩邈笑道:“所以,受害人晋楚殿下,热心人士余公子,来交流一下各自的信息吧。”
话音刚落,极轩邈和余意齐刷刷看向晋楚殊,晋楚殊隐瞒身份和下属,自知理亏,乖乖点头:“青岚馆在华夏人手虽少,但都是馆中精英。我们重返江湖的事知情者寥寥无几,由于我们与太一天宫的宝藏关系太深,无数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因此有时甚至会采取灭口的极端手段。不过大家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也没必要藏着掖着。此事说来话长,还要从十九年前太一天宫之战结束后讲起……”
“不着急,慢慢说。”余意捧着药罐,一脸听说书的神情。
晋楚殊哭笑不得,一吐舌头,开始叙述起来。
“十九年前,馆中以我父皇和北天权为首分裂成两派,各自为政,我父皇虽继承皇位,但北天权杀心已起,晋楚皇室被他算计得只剩我父皇和姑母两支血脉,父皇迫不得已,只能远走华夏,终于在洞庭湖太一天宫之战中联合万俟堂主和林阁主,一举铲除逆贼。”晋楚殊思及往事,眼中闪过一抹伤心之色,“可经此一役,父皇身边的兄弟们也几乎死伤殆尽。鹑尾于久安一役中殉国,娵訾在洞庭湖遭毒手,析木和鹑火一起离开青岚馆归隐,星纪远嫁安息。青岚馆十二星次只剩下我父皇和大梁二人,几乎已经名存实亡。”
“和你父皇接手前的金帐一样,都是烂摊子。”余意慨叹一声,“那现在看来,是你父皇重新选出了十二星次,重兴青岚馆了?”
“那时候我还小,什么事也不懂,那段日子难捱的紧,父皇母后也不怎么提起。”晋楚殊点了点头,“父皇先是花了四年功夫,才将北天权和韦陵一党的势力彻底逐出金帐。之后他亲至安息,请鹑火叔叔……也就是北天权的长子北沉风出山。”此话一出,极轩邈与余意皆是面色微惊,看向外屋里正和自家妻子倒饬账本的北沉风。北沉风武功高强,也听到了三人对话,看过来冲他们温和地笑了笑。
“有了母后和沉风叔叔帮忙,重建的青岚馆也渐渐有模有样了。过了几年,大梁姐姐——闺名梁安安。”晋楚殊遥遥冲外面躺在扶椅上睡觉的梁安安挥了挥手,“安安姐也长大成人了,人手多了起来,我们的日子才好过了点,不用勒紧裤腰带喽。”
北沉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浅浅笑着听三人说话,此时便道:“金帐毕竟是我伤心之地,我与北天权父子决裂,实在不想多留,就和陛下打了个招呼,带着安安来华夏查韦陵的下落。但他太过狡猾,我们又不想让华夏人太早知道青岚馆已重返江湖,不敢派太多人手来这边大张旗鼓地搜罗,十几年来被他戏耍一般绕得团团转,一片衣角也没看见……恐怕那家伙也不敢随便抛头露面,对付他们这一党,我们一向是格杀勿论的。”
“若韦陵一党死灰复燃,华夏恐怕经不起像当年太一天宫之战那样的折腾,鹑火先生辛苦。”极轩邈冲他一抱拳,又道,“那么如今贵馆愿意出现在我二人面前,可是为了联手将这祸患掐灭在萌芽中?”
“极公子聪慧。”北沉风颔首,“这些年间在江湖中自称‘青岚后人’的人不少,可真正知道青岚馆重入江湖的,也只有我们的老冤家兼老亲家玄祭堂。玄祭堂在华夏消息比我们灵通,但就算我们两家联手查了这么多年,韦陵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此次有人打着他的旗号,一出手便想要了公子你和少馆主的命,公子被他们紧盯不放,余公子现在又是他们的合作对象,我们若是配合得当,想来是能将那幕后黑手引出来的。”
极轩邈听闻此语,微微一笑:“既然要合谋嘛,我也交个底儿。我们凌竟阁主是个甩手掌柜,内外二门门主需坐镇凌竟峰,因此在下不才,实在是阁里目前最拿得出手的打手了。我们的势力多在江南一带,南方的动向可以交给我们和身在九嶷的我大哥,北方的这些事实在插不了手。我倒是能当个肥饵,诱出幕后之人动手。
“我眼下可是背着父亲跟你们混,手边只有三十亲卫,本人又是个病秧子,打手是做不了的。”余意一手支着头,笑嘻嘻道,“不过我们府上的线报都要经我的手,帮你们盯一盯四周的风向,还是力所能及的。”
见两人都报了家底,晋楚殊也不含糊,便道:“青岚馆在华夏人手不多,眼下我们能用上的也没几个,不过我们和玄祭堂关系不错,他们在江湖处处有招子,北方的动静交给我们吧。沉风叔叔需要留在此地汇集线报,安安姐我又打算派去沧碣山盯着,要真出打手也只剩我这条光棍了,凑合着用吧。”
“不错不错,两个打手,四方线报,外加清辞姑娘一个还没到的保命圣手和我一个有些小聪明的臭棋篓子,人手凑齐了。”余意摇头晃脑一番,又看向极轩邈,“不把陆炎拉下水?他虽是个牲口,功夫倒也是不错的。”
极轩邈一摇头;“我们现在两眼一摸黑,什么也不知道,如果点苍宫有那群人的内奸,把陆兄拉进来太容易走露风声。若是日后机缘巧合,他倒也不失为一方助力。还有九嶷的我大哥,凌竟峰的阿言和游先生,无想山的周先生;这些都是我们的有生力量,等查出什么蛛丝马迹了再用也不迟。”
几人商量了一番,喝茶歇息片刻,极轩邈写信让柳清辞北上,又请柳清言去九嶷找大哥元知非通个消息;余意捧着手炉整理亲卫们送来的西南线报;晋楚殊在和梁安安交代混进沧碣山的事情;北沉风理完了米行进账,同妻子你侬我侬的不知道说些什么。一屋子人各忙各的,转眼便到了晚上。极轩邈趁夜上山同陆炎碰了头,没告诉他那日他被控心神把自己戳个洞的事儿,两人蹑手蹑脚溜进了停着点苍宫丧命弟子和火场惨死弟子的尸身的灵堂,只可惜此处竟像是被人清理过似的,满屋的尸首找不出一点线索,两人无功而返。极轩邈叮嘱陆炎多注意自家弟子走动,又神龙见首不见尾地溜了。
至此,沧碣山连续数起惨案的线索彻底中断,只留下刘十二一家体内不知从何而来的蛊毒、纵火当日诡异的魔音和疑似与韦陵有莫大联系的异国黑衣青年三个谜团。
余意听了极轩邈一番叙述,也少见的犯了难。见晋楚殊眼巴巴的望着他,他苦笑一声,道:“我们现在能走动的人手不多,要我说,蛊毒、魔音、黑衣青年三条线索,还是先查魔音的好。”
“先说刘十二一家的尸首,极轩邈你推测凶手以蛊毒杀人,又用重手法震断经脉伪造巫神煞生体,确实有理。但这个方向太难查了,西南十万大山、湘西苗裔、南越毒宗,难不成要一个一个查下去?会这种重手法也不稀奇,至少咱们认识的人里,游超然那一双手就足够把人捏成碎片了。”余意平时病弱,同极轩邈拌嘴时聒噪得像只麻雀,现在分析起局势来又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干练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小公子,“至于那黑衣青年,金帐人、安息人这些异国人士在江湖上一抓一大把,更加难查。所以,在等清辞姑娘赶过来的这段日子里,大伙便将重心放到查这魔音上吧。假韦陵在高府约定的三月之期将至,咱们去会一会他,若没什么收获,至少还能沿着魔音这条路往下走。”
他这一番推断有理有据,众人皆是赞同,当下各自散去查找线索不提。极轩邈故意落后了几步,等别人走完后堵在了门口,径直走向独自一人的余意。
“余意,虽说我是相信你。”极轩邈静静看着他,沉声道,“但我还是想知道……”
“我为了什么?”余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揶揄道,“怎么,许你和楚殊行侠仗义,不许我拔刀相助啊?”
极轩邈摇了摇头:“若你真是一时兴起帮忙,没必要把你父亲瞒得这么死。他固然倚重你,可未明府主毕竟不是你。你明明知道你大哥那些歪心思……”
余意缓缓起身,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半晌一笑:“他不如我会审时度势,为了一堆子虚乌有的宝藏和凌竟阁翻脸,我怕府中有些人热血上头干这种蠢事。不过话说回来,就算那群人找上的是父亲,他也一定要和我商量。我先斩后奏了,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