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日复一日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十月。杜无嗔把蛇酒从自己藏的旮旯里捧出来,宝贝似的抱着往容青居所跑去。他兴奋的一口气跑到屋门口,只听屋内隐约传出交谈声,容青柔和却有些虚弱的声音飘了出来:“……早说了不必大操大办,他们又摆什么宴?岛上清静不易,下次不必如此了。”
卫无求苦笑道:“弟子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压得住无嗔,却压不住诸位长老。长老们也是念着师父刚刚出关,以此表达想念之情罢了。”
容青轻轻咳嗽了两声,微微一笑:“老头子们倚老卖老,难为你了。”他忽而提高了声音,向外说道,“无嗔,这次又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是一篮子野核桃,还是两只烤鸟?”
“师父!您别老揪着我小时候的糗事不放!”杜无嗔在门外一激灵,当即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冲进了屋内。他把酒坛捧到容青面前,笑成了一朵大向日葵:“锵锵!这是我自己做的,师父喜不喜欢?”
“蛇酒?你这孩子倒是长大了。”容青笑着在他头顶揉了一把,“有心了。”见杜无嗔两眼闪着期待的光,他便随手拿起案上瓷杯斟了些许,一饮而尽,“不错,来年开春可再做几坛。”
杜无嗔得了夸奖,十分高兴,勾着卫无求的脖子傻笑不已。卫无求额上青筋乱蹦,掩面哀声道:“师父,您看看他这样子!一天到晚念叨着要横行江湖打遍天下无敌手,还有个清修的样子吗?”
容青示意他们二人坐下,一边拿帕子慢条斯理的给杜无嗔擦汗,一边漫不经心说:“小孩子心性嘛,你这个年纪时不也总想往外跑?倒是老头子们听了风声,近来越发不安生了,我本就懒散,无嗔资历尚浅,你又太好说话,咱们仨一个不如一个,他们便蠢蠢欲动,把手伸到岛外去了。”
他依然在浅笑着,眼角飞扬,卫无求和杜无嗔却一齐打了个寒战,又听他悠悠然道:“风云已变,难言岛或许真的要出世,但最好的时机却不是现在。”
杜无嗔听得一知半解,托着腮帮子自说自话:“绕来绕去的真麻烦!若我把那帮老头儿全打趴下,不就成了?”
“混账东西,先打得过无求再说吧。”容青笑骂一句,给了他的肩头一巴掌。杜无嗔越发没脸没皮,倒在地上“哎哟”叫唤,惹得容青一阵大笑。卫无求算了算时辰,起身道:“师父,该去赴宴了。”
容青点了点头,转入内室,不多时已换了规戒服出来。这规戒服对难言岛弟子意义非凡,一切重大场合皆需穿戴,就算岛主也不能例外。他将那坛蛇酒重新封好放在架上,领着师兄弟二人出了门。
杜无嗔一年到头也见不上难言岛六长老几次,他和六个老头相看生厌,互相不对付,大长老更是趁容青闭关、卫无求外出时故意找茬,关了他三个月的山洞,这梁子越结越深,竟是谁也解不开。容青虽将事务交给卫无求,可对杜无嗔却是呕心沥血的教导,将他从襁褓幼儿拉扯成玉树临风的少年,个中辛苦一言难尽,见他大有将杜无嗔培养成接班人的意思,六长老急得团团转,几次三番率众堵门,把容青逼得直接闭关。他们此次大操大办生辰宴,居心如何,着实是让人不寒而栗。这一层利害就连杜无嗔也察觉了,便暗中在靴子里藏了把匕首,行走始终不离容青三步开外。卫无求也怀了一样的心思,取了三颗数年前从凌竟阁求来的太玄天心丹,劝着容青和杜无嗔各藏了一颗。
生辰宴便是在这样的剑拔弩张气氛中开场了,容青坐在首座,杜无嗔跟在后面服侍,他蹲在上面笑眯眯俯视着六长老,气得六个老头吹胡子瞪眼。酒过三巡,歌舞也换了几轮,午间的空气愈发燥热。杜无嗔给容青斟着酒,发觉他面色有些苍白,低声道:“师父,怎么了?”
“无妨。”容青按了按太阳穴,冲他笑了笑,继而朗声道:“酒也吃了,茶也凉了,话再不说可就晚了。大长老,您说呢?”
坐在左下方第一席的大长老飞廉闻言冷笑一声,挥手命众舞女退下,抚着长长的胡须道:“贤侄装糊涂惯了,这是要图穷匕见了?”
卫无求和杜无嗔一齐豁然起身,挡在容青与飞廉之间。卫无求深行一礼,沉声道:“大长老,都是一家人,何必设此鸿门宴相待?”
二长老丰隆摇着扇子走了上来,似笑非笑道:“无求,长辈们说话,你且下去。”
杜无嗔当即就发了火,三步踏上,直指飞廉,怒道:“老匹夫!我师父是难言岛的主人,不是你们这群东躲西藏的老家伙!”
飞廉也不让,只是望向容青:“这便是难言岛未来的主人?容贤侄,你当真是好眼光。我们当初慕着容老岛主之名前来,却不曾想难言岛的后辈会如此不成器。贤侄难道要让这‘寒江碧雪’的威名就此陨落吗?”
“家父凭‘寒江碧雪’的功夫闯出一片天地,是为了让我容氏族人能在当年的藩王之乱中有地方可活,不是为了凭它搅浑江湖的水。”容青叩着桌案,笑道,“我未娶妻,而无嗔待我如父,待无求学成回归卫家庄后,他便是我唯一的亲人,岛主之位,也自然是他的。”
闻言,杜无嗔一怔,率先看向卫无求:“师兄……你真要走?”
卫无求眸子一黯,旋而低声道:“以后再说,先护好师父。”
他们二人小声交谈,对面丰隆再度开口:“容贤侄,这些年的风声,你应该也听到了。武林新选出来的盟主是个女娃娃;魔道之主恒玄之退位归隐,新的霸主产生还遥遥无期;异派因为太一天宫之乱四分五裂,更别提多少隐世宗派因着那下落不明的太一天宫宝图而重新出世。难言岛一步登天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容青朗声大笑,直直盯着他:“无求的家族在江湖赫赫有名,无嗔自幼便想扬名江湖做个天下第一,他们俩还没动心,你们倒是先打起了算盘?丰隆长老,真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啊!”
六长老一齐踏上,成了半包围之势。杜无嗔“唰”的抽出了匕首,厉声道:“难言岛是容老岛主一生心血!你们受他庇护逃过战乱,现在却恩将仇报!你们……你们好一群白眼狼!”
容青缓缓起身,安抚住了杜无嗔,平时总是睡眼惺忪的眸子此刻却凛若寒江:“我在一时,难言岛便是容家的难言岛。岛上的容家子弟,可比你们的人手要多。”他笼在袖中的双手轻轻举起,拍了两下,只听脚步声大作,身着规戒服的容氏子弟奔进宴会厅,将二十多个黑衣刺客摔在地上。飞廉的脸一下子白了,猛然回头,恶狠狠的盯着容青:“你早就知道?!”
卫无求缓步上前,向容青行礼:“师父,与六长老勾结的墓府余孽共二十八名,现已全部缉拿,为首之人已于今晨被弟子擒获,静候师父发落。”
一时间厅中人人神情各异,杜无嗔一颗提在嗓子眼的心“砰”的落了地,拍着胸口叫道:“师父!师兄!你们干嘛瞒着我?可真是吓死我了!”
容青目送着六长老被拖了下去,笑道:“你沉不住气,容易被老狐狸察觉。走吧。”他示意二人跟上,神情自若地出了宴会厅,沿山路向居处走去。杜无嗔兴奋地同他说个不停,却不见他回话,正要询问,忽见他面色一变,一头撞在了无人的林间山石上。
“师父?!”卫无求和杜无嗔一齐色变,惊恐地去扶他。只见容青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血,面色竟是苍白如纸。他压低了声音,喘息道:“先……送我回去,不可让他人知晓。”
卫无求一把捞起他,拔腿飞奔。杜无嗔有些六神无主,声音也带了一丝哭腔:“怎么会这样?!师兄,凌竟阁的太玄天心丹不是能解天下奇毒吗?”
“师父把太玄天心丹含在舌底,六长老在饭菜中下的毒应该早就解了。”卫无求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除非师父在服药之前就中了剧毒!”
此时容青已然昏过去了。杜无嗔跌跌撞撞朝着架子上的瓶瓶罐罐道:“可师父的饮食一直有你看着啊!怎么会有问题呢?药……药在哪儿……”猛而,他和卫无求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架子上的蛇酒上。杜无嗔瞬间手脚冰凉,面色霎时惨白。
两人沉默良久,卫无求方才艰难的开口:“无嗔……你那蛇酒……”
“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