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一、难言
细碎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青檀洒在石板路上,路边一眼山泉顺着石缝涓涓流下,在石板路的尽头豁然开朗,挤出一片清澈见底的浅滩来。阳光滑过水面,带起一层粼粼的涟漪,几个衣着艳丽的少女背着竹篓,赤足跳进水面,嘻嘻哈哈的笑声惊飞了半片林子的鸟儿。
群鱼空游,闲花落池,风烟俱净,天山共色。好一处世外桃源。
少女们你推我搡,一边泼着晶莹的水花,一边心不在焉的翻着浅滩里的石头,偶尔蹿出一只倒霉的螃蟹,便惊起一滩清脆的笑声。
笑声飞散间,石板路上出现了一个身形修长的青衫男子,那男子约莫有二十余岁,生得唇红齿白,笑起来便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穿过青檀林走到溪边,盘坐在一块巨石上吹了个口哨,笑道:“好妹妹,别闹了,帮帮忙把我的衣服给洗了吧!”
几个少女纷纷回头望去,见到来人,笑得更加欢快。为首的少女从竹篓中拎起一件黑带白袖的长袍,笑骂一句:“冒失鬼,衣服弄了这么多泥,洗都洗不干净了!你今天就光着身子去接岛主吧!”
“哎哎哎,那可不行!”男子一下子急了,从石头上一跃而起,眨眼的功夫就落到了少女面前,央求着冲她作了个揖,“师父闭关五年,今日正是出关的大喜日子,我可不敢不穿规戒服就去!好妹妹,求求你现在洗好这袍子,我还能赶在典礼开始前弄干它!”
“谁让你平时就这两身衣服,全岛就你一个人整天穿着规戒服跑上跑下,活该!”另一名少女探头大笑,“杜师兄,你就认命吧!”
男子急得团团转,围着几名少女拜来拜去,可怜兮兮的。见他这副样子,为首的少女打了个响指,板着脸道:“既是这样,我洗了你的规戒服,你把我们几个篓中的衣服全洗了,怎么样?”
“这么多衣服,一时半刻我一个人怎么洗得干净?”男子一副苦瓜脸,向后连退三步,他的步子有意无意的掠过水面和碎石,竟是如履平地。见状,少女依旧不依不饶,作势要将他的衣服扔进水里:“当真不洗?”
男子还没求饶,石板路上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只听一人笑道:“莫要为难杜无嗔了,他一个满脑子学武的小傻子,自然没有你们干得麻利。”
众人一齐望去,见一个身形和青衫男子相似的紫衣男子站在岸边。他面容秀美,神情温和,正微眯着眼轻轻笑着。少女们一齐红了脸,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卫师兄。”
此人名为卫无求,正值而立之年,与师弟杜无嗔并为此间难言岛主的弟子。杜无嗔眼睛一亮,像见了救星般跳了上去:“师兄救我!”
卫无求抬起虚握住长刀的右手,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一记,斥道:“不成规矩。”他一双狭长的眼睛向几个少女那里转了一转,为首的少女忙不迭低了头,心中一阵小鹿乱撞,手忙脚乱的洗起了杜无嗔的规戒服。卫无求这才点了点头,挥手示意杜无嗔随他离开,声音温柔醇厚:“师父酉时出关,若是规戒服还没干,就先穿我的吧。”
杜无嗔亦步亦趋的跟着他,满眼兴奋之色:“师兄师兄,你怎么今天才回来?我可想你想得紧!”
“我不都传书了吗?我本来是去告知坐花庭主师父出关一事的,谁知还没到坐花庭,就先遇上了个鬼鬼祟祟的家伙。那人一柄长刀连带二十四柄飞刀滴水不漏,实在棘手,让他给逃了。”卫无求按了按太阳穴,有些头痛,“我们与坐花庭素不出世,不知道那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管他呢?总不可能在咱们难言岛占岛为王吧?”杜无嗔哈哈大笑,“五年前那场洞庭湖大战打得昏天黑地,连咱们这个旮旯都得了信儿,不还是没伤到难言岛上下一草一木吗?这几年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乘一阵东风,咱们不蹚这趟浑水就好了!”
卫无求沉吟片刻,狭长的眼底有些晦色,半晌才点了点头,又敲了他一记:“你怎么总是长不大呢?”
“不是因为有师兄你罩着我嘛!”杜无嗔眨巴着眼,没心没肺笑得特别开心。
师兄弟二人有说有笑的向山间楼阁走去,闲散而惬意。毕竟对于这样一座与世无争的岛屿来说,无论是老岛主闭关五年后的突然出关,还是大弟子在外半载后的姗姗来迟,都不过是江湖中一次小得不能再小的波动,它留下的痕迹是如此轻微,以至于顷刻间就被江湖所吞没,掩埋在不为人知的深渊中。
洞庭湖,盛夏的炎炎风浪吹过,在广阔的湖面留下一叠浅痕,君山上一处立着空碑的墓前供桌上,再度升起了袅袅青烟。
自太一天宫之战以天宫沉没、元凶伏诛而告终后,江湖格局一度重建,各方势力争权夺势,皆想趁机分得一杯羹,彼时又值华夏天灾连年,疫病不休,可谓雪上加霜。所幸武林盟主林晚挺身而出,与丈夫极天鸿身先士卒,缓解各自代表的武林与魔道之间的矛盾,使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其后武林的太山宗、点苍宫与婆罗寺、魔道的天辰教、九疑与释欢谷六宗相继出力,刚柔并济,将江湖局势暂时稳定下来。天灾不断,林晚所率的凌竟阁虽为医家之尊,也渐觉力不从心。林晚历时三年改革阁制,收授男性弟子,又广招民间精医疏武的人士录为外门弟子,授予武艺,助之行走大江南北救死扶伤。如此呕心沥血四年,江湖局势逐渐稳定。林晚在战后第五年将各方局势重新修整好,便飘然辞去盟主之位,将蒸蒸日上的武林交由太山掌门程冥阳,自己与极天鸿携养子元和非、幼子极轩邈于凌竟峰清修,时而游历四方,悬壶济世,一时间江湖遍是赞誉之声。
林晚一行当年将万俟钺葬于君山,时常祭奠。江湖中人感念这位玄祭堂主独力守护江湖数十载的大恩,往往前来吊唁,久而久之,便成了当年在大战中幸存的人之间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林晚坐在碑前喝了三杯茶,敬了一坛玉练槌,盯着碑上跳动的光影,一时间竟有些失神。她苦笑良久,自言自语:“堂主制衡江湖数十年,可我这后生太不成器,只是收整好这破败河山,便耗了半生的气力……堂主,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墓边的松柏沙沙作响,无人应答。
“当年韦陵那厮携一半宝图逃之夭夭,如今已过五载,不知他到底在哪里潜伏。”林晚美目微怔,长叹一声:“我们至今解不开那宝图,若是堂主还在,自然……”她摇了摇头,握杯的五指一紧,“所幸如今局势已经明朗,不出几年,便又能有新一代的孩子们各领风骚了。如此……也好。”
她缓缓起身,面色肃穆,深深行了一礼:“林晚不才,只好领着凌竟阁内外二门上下在这江河间多跑几趟,尽己所能多救些百姓,不负堂主所托。”
微风抚过树叶,留下悠远的回音,恍惚间,还像是那个举世无双的温润君子在林间掩袖清笑,目送着林晚渐渐远去。
不远处,极天鸿一袭白衣,正笑盈盈的看着林晚走远。他一手抱着粉雕玉琢的幼子,一手拉着东张西望的养子,几步行了上来。林晚嫣然一笑,接过冲她张开双臂的幼子,柔声道:“我总算是成功撂挑子了,以后,也终于能多陪陪你们了。”
极天鸿温柔地揽过她,在她的发梢轻轻一啄:“都老夫老妻了,也不差这几天。走吧,外门刚刚成立,还有一箩筐的事儿要办呢。”
“你就这样赖在凌竟峰了?不回去接你师父的班?”林晚双颊一红,腾出手来给了他一个爆栗。极天鸿眉眼一弯,故作悻然:“九嶷家大业大,我要是跑回帝子洲接了首座,不就不能陪着你了?唉,都说夫妻分居不利于家庭和睦,为了我们幸福的一家,我只好顶着师父的白眼卷铺盖走人……”
“少贫嘴了!”林晚横了他一眼,“没大没小的不正经样,小心带坏了四个孩子!”
“还不是你喜欢往家里捡孩子?这俩小家伙还没喂大呢,又收养了那对难民产妇留下的小丫头,再这样下去我都没法养家糊口了!”极天鸿边笑边捏元知非那小小的脸颊,惹得他哇哇大叫,“不会是你怕自家孩子将来找不到媳妇,要提前养两个吧?”
“不是!快滚!”
笑声中,元非拉着林晚拔腿就跑,极天鸿哭笑不得,赶忙追上母子三人。一家人在山间溜溜跶跶,和乐而清平,就像那座与世无争的岛屿上散漫的时光。
杜无嗔漫不经心的摘了几个山间的野核桃,抓了一条倒霉的蛇玩了个够,这才伸了个懒腰,将那条吓得魂飞魄散的小蛇扔回了树上。此时距难言岛主出关已有数月,岛主容青也渐渐地动手打理些闲务,不再像刚出关时一样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地当个甩手掌柜了;可惜杜无嗔武学天赋本就极高,人又懒散漫了,连容青也拿他没辙,只好由他四处撒欢,索性将一干事务全推给了稳重的卫无求,眼不见心不烦。他溺爱幼徒惯了,几次三番想修理一顿,只是狠不下心,好在卫无求时时能约束师弟一二,不至于惯出个混世魔王来。
十月初十是容青的生辰,他此前旧疾复发,整整一个月没见杜无嗔。见到师父病情有所好转,杜无嗔便挖空了心思想借生辰礼给他个惊喜,抓破头皮想了十几种热热闹闹的过法,都被卫无求以“无端扰乱岛上清静”给打了回去。所幸卫无求早年天南海北的游历过一阵,见识颇广,杜无嗔便索性赖在他的藏书室不走,花了半个月扒出一张蛇酒方子,据载能治容青长年的气血虚亏之症。这下他像捡到宝贝一般,整天在岛上抓蛇,连卫无求问了也不告诉,惹得这位天生老妈子命的师兄头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