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微站在榻边,看着他那副半敛着眼睫、肩头缠着白布的可怜模样,心里那股火还在烧,但烧着烧着就变了味。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只知道方才在马车上听见遇刺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是抖的。
可能是因为知道很快就会离开,所以看见谢砚照顾不好自己就烦心。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碗凉透的参汤端起来,“我让人去热。”
“不用。”谢砚用完好的右手拉住她的袖子,力道不大,但沈时微停住了脚步。
“不喝就算了。”她把碗搁回去,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的温度,没有发烧。她的手指从额头滑下来,在他脸颊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谢砚直接拿过药一口闷了,“太医说晚上可能会发热,需要人守着。”
沈时微点了点头,“我守着你。”
沈时微说完我守着你,便起身去外间搬了张圆凳过来,打算在榻边坐一夜。
她刚把凳子放下,就听见谢砚在身后说:“不用守,你也累了一天,回去歇着吧。”
沈时微转过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我晚上若发热,自己起来倒水就行。左肩不能用而已,右手还能动。万一打翻了水壶也没事,地上铺了毡子,渗不进去。”
沈时微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强撑着懂事、实则把自己说得比孤寡老人还惨的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然岁岁同我一块儿睡床,这样岁岁既能休息又能照顾我。”
沈时微盯着谢砚看,谢砚垂下眸,“岁岁觉得为难便算了,我只是想你也能舒服些。”
沈时微叹了口气,然后她走到榻边,把他往里面推了推,“往里面挪。”
谢砚立刻往里侧挪了半尺,动作快得完全不像是左肩刚缝了针的人。
沈时微合衣在榻外侧躺下来,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肩头,闭眼就睡。她从云来楼一路颠簸到太庙,精神紧绷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松懈下来,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几乎是沾枕就着了。
谢砚安静地躺在她身后,听着她的呼吸从均匀到绵长,确认她睡熟了,才用完好的右手撑起身体,极轻地坐起来。
他越过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被角掖在她下巴底下。烛火在矮几上跳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皱了下眉,大概是嫌烛光太亮会晃到她眼睛,便探身过去想把它吹灭。但矮几离榻边有半臂的距离,他左肩不能动,右手够不太到,试了两次都没能碰到烛芯。
沈时微被他细微的动静吵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恰好看见谢砚半撑着身子悬在她上方,右手伸向矮几的方向,脸离她的脸不到一尺。
在旁人看来,这个姿势大约很像趁人睡着后偷偷凑过来亲吻的痴汉,事实上他上次就是这么干的。
但沈时微的脑子还没转醒,她只是困倦地眨了眨眼,含糊地问了句“干嘛”。
谢砚的动作僵了半息,随即顺势将那盏烛火吹灭。殿内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隐约月光。他重新躺回去,“烛火太亮,晃到你眼睛了。”
“哦。”沈时微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日沈时微醒来的时候,榻上只剩她一个人。
被子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连被角都掖得服服帖帖,枕头不知什么时候被翻了个面,她睡的是凉快的那一面。榻里侧的位置已经空了,伸手摸过去,褥子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沈时微拥着被子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她昨晚睡得实在太沉,连谢砚什么时候起身、太医什么时候来换药、禁军什么时候来回事,一概没有听见。
她隐约想起来,好像天快亮的时候有人说了句“别吵她”,然后把什么东西轻轻带上了。大概是在做梦。
绿漪听见动静,端了洗脸水进来,一边伺候她梳洗一边说起今早的事。
“太医天不亮就来换了药,说殿下的伤口没有红肿,昨晚也没有发热,只是失血之后人还有些虚。”
“殿下一大早就去前殿了,礼部的官员已经在外头候了半个时辰,说祈福还有最后一天的仪程,殿下说既然来了就不能半途而废。礼部的人劝他伤重不宜行礼,但殿下仍要坚持。”
沈时微没有搭话,整理仪表的时候她突然注意到铜镜中自己的脖子上有好几处红痕。
是蚊子吗?好像也不太像……
难道……
【宿主,那是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