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微在第三天的傍晚发了热。
刘太医说伤口没有化脓,但失血太多,身体底子亏空了,发热是免不了的。
谢砚向景帝告了假,说王妃伤重,连续四天没有出府门。奏折由聂峰送到书房,他在榻边批,批好了再让聂峰送回宫。
高热持续了一天一夜,沈时微烧得迷迷糊糊,嘴唇不停地翕动,偶尔能听见几个含糊的音节。
谢砚坐在榻边,每隔半个时辰用温水浸湿帕子替她擦一遍额头和手心。帕子搭上去的时候她会轻轻哼一声,眉头皱得更紧,然后又慢慢松开。
绿漪每天进来换好几次水,每次进来都看见谢砚坐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她不敢多话,放下铜盆就退出去,出去之后红着眼眶跟青黛说殿下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青黛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把煎好的药端到门口,再由素练送进去。
素练进门的时候,谢砚正用汤匙舀了半勺药汁,吹凉了,送到沈时微嘴边。
她喝不进去,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自己的袖子替她擦干净,又换了个角度,用指尖轻轻掰开她的下唇,一点一点往里喂。一小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喝进去了大半。素练端着空碗退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谢砚正弯着腰,用拇指抹掉沈时微下巴上最后一滴药渍。
第六天清晨,沈时微的热退了。她睁开眼,看见谢砚趴在她榻边睡着了。
他的头枕在自己手臂上,面朝她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灰。他的手指还勾着她的手指,松松地搭着,像是怕把她弄醒,又怕她醒了找不到人。她动了一下手指,他立刻醒了。
“还疼吗。”他的嗓子是哑的,不知道是熬的还是没喝水的缘故。
沈时微看着他胡子拉碴的脸,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你几天没刮胡子了。”
谢砚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拿起来,贴在额头上,闭了一下眼睛。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动作,轻到沈时微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的绿漪说:“去请刘太医过来,王妃醒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时微在榻上养伤。谢砚依旧每天陪着她,但午后会去书房处理公务,有时候待到深夜。
聂峰进进出出的次数明显多了,有时候拿着密报快步进来,有时候带着几个她不认识的人从侧门进来直接进书房。
沈时微问过一次,谢砚只说是在推进从前搁置的一些安排,具体的等她伤好了再说。她也没有追问。
在此期间,朝堂上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谢臻被参。有人在早朝上连参他三本,管束不严致亲信窝藏刺客、静舒公主遇刺案至今未自证清白、婉才人投毒案关键证人在他管辖的内务府暴毙。证据准备得极其充分,每一本奏折后面都附着厚厚的供词、账册和物证清单。
谢臻在朝堂上当众跪下喊冤,说他根本不认识什么货栈东家,那个管事也是拐了十八道弯的远亲,他对此事毫不知情。景帝没有当场发落,但收回了谢臻协理的户部,交由谢煜暂领。
第二件事是北衙禁军的人事调动。谢砚交了份名单递了上去,理由很充分,辽东驻军与北衙禁军需统筹调度,这些人在西营闲置多年,熟悉边务,正好调回来协助整顿京畿防务。
景帝准了。
先太子的几个旧部重新回到了北衙禁军的核心位置,而这些人对谢砚的态度,比对当年的谢臻要亲近得多。
第三件事是林清的升迁。他被任命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品级不高,但职权极重,专司弹劾百官风纪。这个任命在朝堂上没有引起太大波澜,因为林清平时太过低调,低调到没人觉得他会是个威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林清是谢砚一手扶起来的,而都察院是谢砚在朝堂上插下的第一面旗。
关于花朝节刺杀案的幕后主使,北狄刺客的线索早在事发当晚就被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但他没有就此罢手,他让聂峰顺着另一个方向查。
花朝节当晚的行踪只有少数人知道,除了王府的亲卫,只有几个随行的丫鬟和车夫。聂峰排查了所有经手的人,最终在一个车夫身上找到了突破口。
那个车夫是王府的旧人,底子干净。聂峰一开始问了他两遍,他都说不知道,第三遍的时候谢砚亲自去问了。车夫跪在书房的地上,浑身发抖,说他确实没有把消息透露给任何人,只是当天下午去城西打酒,在酒肆里跟人聊了几句。那人问起今天怎么没出车,他说晚上要出,王妃要去太傅府赴宴。
聂峰顺着酒肆的线追查下去,发现那个问话的人当天就把消息卖给了一个戴斗笠的男人。戴斗笠的男人是谁,一时查不到。但那个买消息的人留下了痕迹,他付的是现银,银锭底部有铸印,是二皇子府的府银。
“谢孟泽……”谢砚冷笑一声,“下一个就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