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快两年了吧，”他绕过案子，走到前面，反手撑着案沿，倚在上边，笑意盈盈，“看样子您还记得我啊。”

“…………”西傅岚张了张嘴，半响儿才吐出了几个字，“……阿资曼军师……”

“我在，”阿资曼抬起右手手比了个“7”贴在左胸前，躬身行礼，“殿下。”

国礼中的这个“7”所意味的是人间七情六欲中的“七情”，分别为喜、怒、忧、思、悲、恐、惊，贴在左侧胸腔也是因为人的心脏在左边，这既代表着王室会将人民的所有情感挂在心间，也象征着所有为人民做事的王国公职人员都会摈弃自身的七情六欲，全心全意为人民，而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军人。

可是此时，原本的王国大将，常胜军队里的“军魂”，军师阿资曼，站在危国危民的土匪靠着绑架勒索等手段获得的不义之财所建造的房子里，以土匪的军师的身份与自己面对面，西傅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讽刺和窒息。

“……为什么？”西傅岚轻声地问道，好像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不仅是嘴唇，甚至连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你是被胁迫了吗？”

西傅岚宁愿，甚至是希望他是被胁迫的，这样他还可以在父王面前替他们说说情，加上他们过去的功绩，应该是能保住他们的命的……

是的，在见到阿资曼的那一刻，西傅岚除了不敢置信外，就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那个看守，还有带他来的那个男人，为什么气质与其他土匪差那么多，为什么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复杂，估计也是因为，他们也认出了他，因为，他们也是……丝豆蕊梓国的军人……

可惜，阿资曼的下一句话直接打破了他的幻想。

“不是的殿下，”阿资曼摇了摇头，又笑了笑，“我，也可以算是自愿的吧，他们都是听我的。”

“为什么？”西傅岚颤声问。

“孟华徳将军战损了，‘麒麟军’解散了，我们需要一条出路。”阿资曼不紧不慢道。

“你们依旧可以带着孟华徳将军的意志保家卫国啊！”西傅岚几乎是嘶吼道。

面对西傅岚的失态，阿资曼没有什么反应，依旧是笑着，淡淡道：“如何继续保家卫国？上战场，直到像将军一样战死沙场吗？要我们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战场上吗？”

西傅岚想说对，可是又觉得这句话的意义又有些不太对，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可是，战死沙场是军人的荣耀啊……

“不，殿下，”阿资曼摇了摇头，“我不这样认为。”

西傅岚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由自主地将心里话说出声了。

但是听到阿资曼的回答，他又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不认为战死沙场是军人的荣耀，”阿资曼说，“杀敌才是，杀更多的敌人，保更多的安宁，这才是军人的荣耀。”

“那你为什么……”西傅岚红着眼眶喃喃道。

阿资曼垂下眼，不与西傅岚对视：“所以我们现在不是军人了，我们退伍了。”

“那也是退伍军人！”西傅岚双手紧握成拳，再次吼道。

“退伍军人，”阿资曼叹了口气，“也是要吃饭的啊。”

“有退伍补贴啊，”西傅岚焦急到语无伦次，“而且，而且你们不是也可以不用退伍吗？想要你们的军队肯定也不少吧，为什么……”

“殿下，”阿资曼出声打断了西傅岚的话，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充满了包容和无奈，“孟华徳将军，他是战神，您觉得，一场连他的命都能夺走的战争，还能活着多少健全的，士兵呢？”阿资曼还特意加重了“健全的”三个字。

西傅岚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而且，很多士兵都有家室，而很多战死的兄弟的遗孀，我们也要照顾，退伍补贴和抚恤金也是不算少，但也总有用完的时候，更何况，这其中还包括了丧葬费，”阿资曼继续道，“从战场上下来的，多多少少都带些伤，缺胳膊少腿的，或者有内伤伤着身体的，其他军队不要，又有多少岗位要呢？最后的结局也只是坐在街上乞讨，从卫国英雄，到寻常百姓用来教训小孩的反面教材……您说战死沙场是我们的荣耀，但事实上我们连战场都没资格上去，更妄论获得荣耀了。”

“我……我不知道……”西傅岚红着眼眶，几欲泣血。

“殿下，从两年前表彰大会上见到您，我就知道，您将来会是一个好国王，可是我们很可能等不到将来了。”阿资曼苦笑着摇头。

一瞬间，天旋地转，噩梦成真。

“等不到”这三个字成为了西傅岚无法摆脱的阴影。

如果希腊村的事情西傅岚还能安慰自己还来得及，那么阿资曼的“等不到”，就直接将他拽入了无尽的深渊。

西傅岚过去不知道从高空坠落是什么样的感觉，也不知道为什么世人会用“云泥之别”来形容差异很大的事物，毕竟在他的认知里，任何事物都是有自身的价值的。

直到此时，西傅岚真正从高空坠落，他才得以深刻感受。

他过去以为，自己是手握光明的权杖，带领着人民走向辉煌的强大领导者，结果现在才发现，自己只是一只长年望着井口的那一方蓝天，就以为自己也高瞻远瞩的爱做梦的青蛙罢了。

怪不得有青蛙王子的典故呢，这就是古人的智慧吗？

“殿下，”阿资曼看着对面摇摇欲坠的人，偏过了头，有些不忍地叹息，“我说这些，也不是想推卸责任，也不是为了从轻发落，我是自愿与土匪为伍的，当我加入他们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我不意外，也不后悔，最多，也就是有些叹惋，和愧疚罢了……”

“我说这些，目的只有一个，我想告诉您，要实现您的志向，您要做的还有很多。”

这一刻，他好像与西傅岚记忆中初见时，跟在孟华徳身后，那个意气风发，羽扇纶巾的形象发生重叠。

西傅岚明白了，谁都没有变，他们都还是过去的样子，只是这个不完善的国家，容不下制度之外的人。

看似和谐的社会，实际是抛弃了求生之人换来的。

人人都在生活，但不是人人都在求生。

痛苦吗？当然了，从前被自己视为偶像的人，再见时，成了自己最鄙夷和痛恨的人，怎么能不痛苦，不失望？

可是他好像连失望的理由都没有……

从未昕全到阿资曼，从身边的伙伴，到多年的偶像，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这个国家是多么的混乱，他的梦，有多么的天真……

他们好像都是在教他，在教他如何成为一个好的国王，这也让他连责怪都显得毫无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