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过一阵细细绵绵的雨,芝麻大小的雨滴残留在窗户上,包厢的玻璃窗有些浑浊,连带着初秋的天空也被枫叶和一束束灯光染成了雾橙色。
青年在兄长冷淡的命令中坐回了桌对面。
柏浔向服务员要了一杯白开水。他放松着眉眼,尽量让眉梢积压的冷意在短时间内融化。
包厢一时半会没有声音,他喝了一口水,看向双手放在桌上,神情略带局促紧张的青年,主动开口问道。
“说一下你的情况?”
青年在兄长的目光下不自觉地将肩膀挺直,他的兜帽还在头顶,眼睛下方深浓的黑眼圈加重了他阴郁的气质,皮肤是不健康的苍白,衣服也皱巴巴的。
也许还有环境的影响。总之,他看起来像是一副随时会因为柏浔一句话而崩溃的模样。
但他好像不在乎自己表现出的狼狈。
青年心想,他哥的声音很好听,像清脆的铃铛落进澄净水里,清泠泠的,含着水又含着冰地响在他耳边。
干净,清冽。
郁南想再听他哥说两句,于是干涩地回答:“好的,从哪里开始?”
“离开柏家开始,或者你随意。”柏浔举起杯子,实际上他不想喝水,只是青年被他凶过后,表现得有些过激,眼睛睁得很大。
他只能用自然的动作让谈话的气氛保持在顺畅的范围。
酒红丝绸包裹的手腕在青年深沉漆黑的瞳孔中,抬起又放下,这是一个放松的信号,青年紧绷的神情开始变得缓和。
袖扣装饰着玉白珍珠,袖沿很宽松,柏浔抬起的动作,青年能看见一段漂亮的腕骨露出来,手背靛青色的血管像颗生长的小树,衬得那只手更加修长白皙。
柏浔喝完水,安静注视着青年,等着对方开口。
年轻兄长的直接让青年感到焦躁,他端起手边开始冒水珠的冰水,却没有喝,只是动了动嘴唇,重新开始不太顺利的寒暄。
“哥,对不起。”郁南懊恼地捏住水杯,他的开场白表现得很差劲,他不是故意要说这句话。
柏浔没打断他,只是淡淡道:“你说。”
“要说离开柏家过后是吗?对,其实不能算离开柏家,我们只是在柏家借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回到了我们自己的家。”
柏浔点头,没有评价他的说法:“柏家的人后面有联系过你们吗?电话或者看望。”
郁南摇摇头,他兜帽下的脸更加苍白,瞳孔深黑,看不见情绪,“他们不会把我们认回去的,我妈在我高三那年出了车祸,我打电话给他,他也没有来看过一眼。”
柏浔垂下眼,说:“节哀。”
郁南继续沉默摇头。
服务员在这时推开包厢门,手里端着托盘,察觉到紧张的气氛,摆完菜,立马有眼力见地快速退了出去。
饭菜的香味弥漫到两人之间。
郁南不清楚他哥的口味,只把店里的招牌菜都点了几样。
柏浔没有动碗筷,他把菜推过去,“可以边吃边说,打算在H市呆吗?”
郁南抬起头,兜帽烙下的阴影让他深黑色的眼睛像是受过伤的野狗,警惕和应激变成了他的底色,青年的嗓音干哑,带着难听的粗糙感。
“我已经辞职了。”
柏浔轻“嗯”一声,酒红衬衣徜徉起耀眼的波浪,青年的目光下意识着追随着光芒,看向兄长姿态慵懒的身体。
柏浔向后靠,腰胯放松,长腿交叠起来,露出深红色的鞋底。
碎发后的泪痣在他缓慢眨眼后变得像墨滴一样柔软。
青年的神情也跟着一块软化。
柏浔有些困倦,但声音还是他一贯常用的冷漠调调:“郁南,改掉你答非所问的坏习惯,你可以迂回,但需要分场合,我们只是在聊天。”
青年的脸慢慢涨红,几秒后,他意识到自己被训斥了。
但他哥一点都不凶。
郁南的心脏在嗅到淡淡的蜜桃香味中忍不住发颤发痒,他不再耍小聪明,老实地一字一句回答,“我想留在H市,也想跟着哥,我没有亲人了。”
柏浔颔首:“嗯,有住的地方吗?”
有的。郁南在一公里外的地方订好了酒店,前台接到续房一个月的订单,不仅礼貌为他办好了每日早餐送到房间的服务,还贴心地递上了市区的游玩景点和商业街地图。
酒店房卡还在他的上衣兜里。
郁南看着放在西装裤上的冷白腕骨,嘴上说:“没有,还没来得及找住的地方,酒店花费太高,我刚到H市就来见你了。”
那就行了。柏浔点头,觉得郁南不算个坏孩子,家庭变故和生长环境没有为他提供健康的成长土壤,这不是郁南的错。
肯听进去长辈的话就行了。
当然,他也没想过要矫正郁南的性格,这太难了,他不是耐心的幼师,没有教导别人的义务和能力。
“你先吃饭,吃完跟我回家。”柏浔伸手摸向西装裤的兜,想起来什么似的,放弃地端起水上的水杯,饮了一口,起身说,“外面等你。”
“哥,你去哪?”郁南着急跟上去,站起身时绊倒了桌上的冰水杯,它们蜿蜒流下,打湿了特制花纹的水泥地面。
“外面,你能看到的地方。”柏浔在门口回头,他看看地上蔓延的水渍,又看看被他眼神钉在原地的郁南,说不上是疲倦还是对郁南今天的表现感到失望。
那双浅色眼眸在饭店暖色灯光的投映下,像湖泊中心清冷缥缈的雾,让处在岸边始终走不近的郁南浑身发凉。
柏浔冷酷的侧脸在光线中很漂亮,他说:“郁南,我们还没有熟到这种程度,你也不需要为以前的事愧疚。”
说完,他关上包厢门,留下脸色苍白的郁南独自面对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
初秋的天气变得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