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是最沉重、最锋利的审判,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散兵内心最敏感、最不愿被触及的痛点。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狂暴的雷元素瞬间紊乱!
许鸢终于再次正眼看向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洞穿本质的穿透力。这一次,散兵清晰地从那双深邃的黑眸中,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在评估某件久远造物当前状态的审视意味。不是看敌人,更像是一个工匠在打量一件自己多年前可能经手过、但已印象模糊的粗糙作品。
这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刺痛散兵那颗敏感于自身“人造”与“残缺”本质的心。
然后,许鸢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只会用愤怒和尖刺来填补空洞么,斯卡拉姆齐。”
“斯卡拉姆齐” ——这个他几乎抛弃、深恶痛绝的旧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不是“散兵”,不是“国崩”,而是那个象征着他最初被创造、又被遗弃的“名字”!
更重要的是,这语气,这直指核心的用词……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数百年前,愚人众早期的实验室里,那个黑发黑眸、总是安静待在角落或跟着博士的女人,偶尔投来的眼神……似乎也曾有过类似的、让他极为不适的穿透感!只是当时她的存在感远不如现在强烈,那份特质也被其他更令人厌恶的(比如博士的)东西掩盖了。
是她?!那个「花匠」?!她怎么可能……
巨大的震惊、被戳破最痛处的暴怒、以及对许鸢身份与力量突然重新评估带来的忌惮,瞬间淹没了散兵。他周身的雷元素彻底狂暴!
而许鸢,在说出那句话后,便不再看他,仿佛那句评判已是最终的结论。她拉起芙宁娜:“走吧。”
下一秒,不等散兵暴怒出手,许鸢已拉起芙宁娜的手:“走吧,这里空气污浊,噪音太大。”
无数细小的、散发着微光的半透明花瓣与嫩绿藤蔓的虚影,毫无征兆地以她们为中心凭空涌现、旋转,形成一个短暂而静谧的力场。这力场并非防御,更像是一种与周围环境的“同调”与“脱离”。
散兵怒吼着挥出的、足以撕裂山岩的狂暴雷击,在触及那花瓣虚影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威力被无声无息地消弭、分散、吸收,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而芙宁娜和许鸢的身影,则在花瓣虚影的旋转中迅速淡化、透明,如同融入阳光与微风,彻底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一丝极淡的、令人心旷神怡却让散兵觉得无比刺鼻的草木清香,以及芙宁娜临走前,用她那特有的、带着戏谑与怜悯的语调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再会了,爱闹别扭的‘小朋友’。希望下次见面,你能稍微……长大一点。”
“混——蛋——!!!”
散兵歇斯底里的怒吼和彻底爆发的雷暴,将他所站的山崖顶部彻底化为一片焦黑的雷击废墟。
雷光散去,他单膝跪在废墟中央,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戳破的难堪而涨红。“幼稚”和“小朋友”带来的羞辱尚且沸腾,而“斯卡拉姆齐”这个名称和随之唤醒的模糊记忆,则带来更深层的寒意与混乱。
“芙宁娜……还有……「花匠」?”他咬牙切齿,眼中的杀意与惊疑交织。“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和枫丹水神在一起?博士知道吗?女皇知道吗?”
他意识到,问题远比“两个窥探者”严重。一个可能是消失了数百年初代执行官、且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危险人物,与枫丹执政官联手出现在稻妻……这已经超出了“工厂安全”的范畴。
“立刻向「博士」和女皇陛下发送最高优先级密报!”散兵对属下厉声喝道,声音因残余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而微微沙哑,“内容:确认枫丹水神芙宁娜身边的神秘同伴,高度疑似失踪数百年的初代执行官「花匠」,但其状态、立场、力量均已不明且表现出极高威胁性。对方已识破我的身份(旧名),并表现出对至冬计划的了解与敌意。请求指示,并查询所有关于「花匠」的绝密档案,尤其是其最后失踪前后的记录!”
他望着空荡荡的山崖,第一次感到事态完全超出了掌控。不再是简单的驱逐或击杀,而是一场涉及古老秘密、力量未知且明显站在对立面的复杂博弈。许鸢那平静却致命的一瞥和那个旧名,如同楔子,钉入了他的狂傲,也钉入了稻妻局势更深层的迷雾之中。
——
而此刻,芙宁娜和许鸢已安然回到了稻妻城内那处幽静的庭院。转移的过程平稳得如同一次短距离的散步。
“哈哈哈!”一落地,芙宁娜就忍不住笑出声,扶着许鸢的肩膀才站稳,“你看到他那张脸了吗?气得都快变形了!‘幼稚’!哈哈哈,玄,你这话简直是绝杀!对付这种自视甚高又内心空虚的家伙,没有比这更有效的攻击了!”
许鸢任由她笑着,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开始整理今天收集的植物样本,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聒噪的乌鸦。“实话实说而已。他的愤怒源于无法填补的内在空洞和认知失调,言语的毒刺是脆弱的伪装。纠缠无益。”
“也是,跟一个被设定好愤怒程序的精致人偶较真,确实没意思。”芙宁娜笑够了,也走过来坐下,神情变得严肃,“不过,邪眼工厂这事,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些被欺骗、被榨取的生命……太可悲了。得想办法,至少让幕府或者反抗军知道这个毒瘤的确切位置和危害。不能再让更多人受害了。”
“可以通过那位宫司大人。”许鸢提议,“她乐于见到愚人众的麻烦,也有能力将信息‘恰当’地传递出去。”
“好主意。正好,我们也该去‘拜访’一下这位给我们提供了不少‘趣闻’的宫司大人了。”芙宁娜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顺便,看看她对今天这场‘偶遇’,有什么看法。”
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成温暖的金色,与她们刚刚离开的那个污秽阴暗的山谷仿佛是两个世界。但芙宁娜知道,稻妻平静(或者说压抑)的表面下,汹涌的暗流因为她们的到来,或许已经加速了碰撞。
荧在为了反抗军和解除眼狩令奔波;散兵在因为她们的“冒犯”而暴怒并加强防备;八重神子在幕后悄然布局;而她们,这对手持特权门票的观众,在悠闲观览的同时,也不经意间,向这潭深水中投下了几颗足以改变流向的石子。
稻妻的“永恒”之戏,高潮即将来临。而她们,已准备好继续坐在最佳的位置,观看,或许,也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属于她们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