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意”两个字说出口后，换来的是更漫长的安静。

不约而同的，两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之间的距离也就拉开了些许。

这下换了裴赫羽的小动作多。

他手握成拳，抵在嘴唇前咳嗽，目光偏移，最后定在家里的花瓶上。

上次买的蓝色妖姬放在那，还没有换。

但是先开口的人也是裴赫羽，他收拾好情绪，转过头来看向常棋清，眉心往下压：“满意就好。”

不是……怎么还问上满不满意了？

常棋清晕晕的，怎么变得和商家求好评一样？

藏在睡袍袖口下的手指甲用力地划过指腹，疼痛强行刺/激，然后常棋清把锅全推到自己才睡醒，脑子不清楚上。

但好在这一次裴赫羽没有再揪着不放，他拿着碗去到厨房，只和常棋清留下一句晚安早点休息。

“你也是，早点休息。”

常棋清给出一样的话术，迅速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去。

门关上后，他在床边坐下，还在盯着自己的掌心看。

五指蜷缩又张开，常棋清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颊，眼前的光被遮掉，只剩下零零碎碎的一点，透过他指间缝隙进来。

那种特殊的触感还有温度，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怎么都挥不掉。

受不了。

真的受不了。

他刚刚怎么能鬼迷心窍成那样？

常棋清往后仰，躺在床上，生无可恋地盯着天花板，重重叹气。

手机被他丢在床头充电，常棋清伸手捞了过来。

他点开社交软件例行浏览，想借此来转移自己对裴赫羽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高二4班-袁沈：今朝满月，吾家小女初长成，愿她平安喜乐，茁壮成长，前程似锦[玫瑰][玫瑰][玫瑰]感谢各位亲朋友好友的祝福！[太阳[太阳[太阳] 】附[小孩九宫格写/真配图]

【初中12班-马芊：是的，我们订婚了。】附[订婚照家庭合照恩爱照九宫格配图]

【D大23级新传-井壮：和老婆一起开启蜜月任务。】附[双人合影恩爱照片美食特写风景照九宫格配图]

连着好几条，都是同龄人奔入下一人生阶段的动态。

常棋清抽抽嘴角，在评论区里和共友一起，跟队形送祝福还有玫瑰花。

评论发了出去，但他却也没了继续看朋友圈的兴致。

切去微博逛，在瞧着热搜上的“三十岁的人生新阶段”词条时，常棋清瞬时感受到大数据推送的魅力。

虽然时间不早了，他刚刚也在沙发上眯着睡着了，但现在，是亲爱的手机哥身体力行的在逼他睡觉。

常棋清把手机重新丢回床头，想要继续充电，只是手上的力度没有控制好，逼他睡觉的手机哥被他无意报复，给丢床下边去了。

听见物品落在地上时发出的声响，常棋清慌乱地坐在床上打了一套军体拳，最后也跟手机一样，往前倒，在床上变成摊开的一片史莱姆。

挣扎着往前扑腾，常棋清来到床边，想要就着这个姿势往下碰，像先前那样把自己的手机给捞起来。

只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而常棋清倒霉，是趴在床上捡手机都能往前栽，让半条人给掉到地上去。

手机被他的手给推得又在地板上往前滑了好些，常棋清头晕眼花得厉害，下巴还有左脸颊跟有人往他脸上丢摔炮一样，噼里啪啦的，疼得开了花。

常棋清咬着牙，字卡着从他牙齿缝里溜出来：“痛死我了……”

他趴在地上，准备稍微缓缓后，再躺回床上去。

只是敲门声出现，裴赫羽也在叫他的名字。

常棋清努力用手撑着自己想要起来，却不想裴赫羽的动作更快，门已经被打开。

“常棋清，你怎么——”

裴赫羽在看见卧室里的常棋清时，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常棋清的下巴还贴着地面，他的两只手撑地，姿势奇怪又尴尬，像一只长了毛的青蛙。

裴赫羽似乎没料到进门后，他看到的常棋清会是这种样子。

常棋清手上用力，忍着疼想要站起来。

可他的脚还挂在床上，发力点并不好找，要起来的话只能是把脚也放在地上。

下意识地，他往旁侧晃，脚就从床上落了下来，然后完完全全的，整个人，终于和地面亲密接触。

可喜可贺，这条食物链变得完整，常棋清从青蛙一落，变成了一条毛毛虫。

“常棋清。”裴赫羽在常棋清的面前蹲下，伸手，卡在他的胳肢窝，手臂用力，把常棋清从地上给捞了起来，认真道，“年已经过完了。”

常棋清被裴赫羽带着在床边坐好，他想反驳裴赫羽，可是张嘴，只是牵扯到一点下巴就好疼。

只能哼哼着说了一句“不是”，也不知道裴赫羽听没听明白。

“你这下巴可真是多灾多难。”裴赫羽感叹，随后转身离开。

常棋清听见打开冰箱的声音，看裴赫羽拿着冰袋再一次回来：“你的冰袋使用频率蛮高啊。”

常棋清伸手想接，可被裴赫羽避开。

裴赫羽拿着冰袋直接往他脸上压过去，冷意瞬时钻过常棋清的皮肤，结结实实地打了个颤。

但常棋清只能是继续用哼哼声表达不满：“呜呜呜！”

这时候裴赫羽瞧见落在一侧的手机，弯腰捡去捡，手机屏幕也顺应着亮了起来，露出屏保，是一张架子鼓的照片。

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的不自在。

下巴被冰着，凉凉的缓解了不少疼痛，常棋清指腹划过那一道裂痕，拉开一边的床头柜，从里头的盒子里拿了张钢化膜出来。

“我来帮你贴吧。”裴赫羽主动道，“你在用冰袋敷下巴，手不方便。”

常棋清没拒绝，把手机递过去。

裴赫羽蹲在床头柜前贴手机膜，把手机上碎掉的防窥钢化膜掀开，上边的屏幕也就再一次的亮起。

用清洁包里自带的湿纸巾擦拭屏幕，裴赫羽这一次可以更加仔细地，去看常棋清的手机壁纸。

常棋清趴在床上，凑过去挨在裴赫羽的旁边，看人给自己的手机换膜。

亮起的光幽幽映在裴赫羽的眼底：“还喜欢这个乐队啊？”

常棋清愣愣：“你说黄昏电报啊……他们早解散了，我现在喜欢的乐队叫‘不孤独的牧羊人’，我壁纸上这个架子鼓是牧羊人的鼓手，余逾的。”

“这样啊。”又换干布去擦拭，裴赫羽状似无意道，“过几周我看有个乐队的live house演出，就在附近区，要不要一起去？”

“可以啊。”

裴赫羽撕开除尘贴，贴纸粘的那一侧和屏幕接触，扯开时发出窸窣的声音。

屏幕上多余的细小灰尘被他清理干净，贴膜前的预先准备工作完毕。

“我当时……”喉咙有一些干涩，裴赫羽撕开新膜的保护层，继续往下说，“没觉得那个鼓手打得差，他打很好，是我说话方式不对，当时我不知道怎么的，脑子一下子就犯了浑，然后说出了那样的话。”

“啊？”常棋清没想到他突然翻了这件事出来说，一时间愣住。

晃动着的帽子跟着停下。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常棋清只能讷讷道：“你突然说这事干什么？我都忘了……”

“真的吗？”裴赫羽追问。

常棋清收起一点脸上的笑容，他没有回应裴赫羽发这句话。

当然是假的。

但他并不想承认自己还记得这件事，搞得跟他多记仇心眼多小一样。

保护层只被裴赫羽撕开一小半，将上半对齐后，裴赫羽再用手固定住膜，缓缓撕下剩下的部分。

看膜和手机屏幕贴合在一起，裴赫羽拿过硬质小卡片：“那就是没忘了。”

拿着冰袋的手换了一只，常棋清又去扯落下来的睡袍帽子。

他撇嘴，极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在高一下学期的时候，常棋清忽然迷上了一支叫“黄昏电报”的乐队，上自习的时候都要把耳机戴着听歌。

男生的头发短，遮不住耳朵，那个时候还没开始流行蓝牙耳机，耳机都是有线的款式。常棋清就穿带帽子的卫衣，把耳机线塞在卫衣里边，戴上帽子做遮掩。

河边走的鞋子会湿，常棋清戴个帽子明显，被老师注意到也是当然的事情。

“天很冷吗？”老师问他，“你还戴个帽子？”

常棋清的反应很快，mp3被他扯下来，踢到裴赫羽的座位下边。

然后常棋清抬头，跟老师解释：“这样做作业安静一点。”

裴赫羽看着掉在地上的MP3叹气。

假装不小心把笔掉地上，裴赫羽弯腰捡走被常棋清踢过来的MP3，在起身的同时，把MP3揣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一套过程自然流畅，站在身后的老师没有发现一点不对劲。

但老师还是依凭多年的教学经验，让常棋清把帽子摘下来。

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去到安全的地方，常棋清没有了顾忌。把帽子摘下的同时，他把耳机线从衣服里也拿了出来，给老师看。

“你没事戴个耳机干什么？”老师对他的行为非常不理解，“听歌？”

晚自习安静，因老师的开口讲话，教室里人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常棋清的身上。

脸有些热，常棋清在想应对的说辞，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老师的话。

老师让他站起来，想去找应该存在的MP3，上手去摸，结果当然是没有找到。

“嘿？你真没听歌？”老师拎着他的那条耳机，被逗笑，“只戴个耳机？”

常棋清下意识地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