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棋清躺在床上，为自己两分钟前关掉手电筒没再继续看杂志这事庆幸，转过身来，看蚊帐外发生的一切，悄悄拍了下自己的胸口。

而宿管的大发雷霆，并没有惊扰常棋清对面床已经睡熟了的裴赫羽。

宿管数落完他们宿舍违纪的那几个男生，又看到裴赫羽的床上还有灯在亮，以为是有人故意挑衅，撩起裴赫羽的蚊帐：“把你灯关掉，没收。”

回应她的只有裴赫羽清浅的呼吸声。

“……”

宿舍里的大家都憋着，不敢笑出声来。

宿管见裴赫羽没个反应，又叫了两声，结果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哟了一声：“还真睡着了？”

于是她不管裴赫羽，直接撩起蚊帐，上手准备没收他的小夜灯。

“那个老师，他是裴赫羽，之前给你打过招呼，说晚上怕黑，要开一个小夜灯来着。”常棋清开口，提醒宿管老师，“我当是陪他一起去的。”

宿管老师这才恍然：“噢，他啊。”

伸出去的手收回来，宿管老师把裴赫羽的蚊帐重新放下，嘀咕道：“这娃儿睡这么香？”

宿舍里安静，她小声说的话被其他人听得清清楚楚。

常棋清的上铺约莫是忍得有些难受，躲在床上抖，连带着他这个下铺的床也在颤。

这件事在第二天早上被人告诉给裴赫羽，室友戏谑地学宿管讲话：“这个娃儿睡得好香噢。”

这句话引得众人发笑，裴赫羽也跟着红了耳朵。

……

卧室门彻底关上，常棋清叹气，当时说出口的玩笑话一直到长大，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羡慕。

-

很快就到周末。

裴赫羽出去见朋友，不在家。常棋清这会在三楼的健身房里跑步，忽然接到快递员的电话，说他有快递到了。

“好，我马上来。”

原定的健身计划改变，常棋清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大拆特拆从国内飘洋过海来的快递。

主要都是衣服配饰之类的东西，常棋清跟项夏兰发消息说自己收到快递了，拍了张照片过去，随即蹲下来继续扒拉他的蛇皮口袋纸箱子。

所以当裴赫羽抱着新鲜的一束花回来时，迎接着他的是满屋子的纸箱子还有塑料袋泡泡纸。

有那么一瞬间，裴赫羽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没在其中的常棋清闻声抬头，他看着裴赫羽，没想到这人回来的这么快：“你回来啦？”

裴赫羽沉默了片刻后，再是点头：“嗯……”

“我在拆快递，不好意思弄得屋子里有点……”他默默环视四周，更改了自己的说辞，“太乱了。”

“我没想到你回来这么快。”常棋清挠挠头，“我会收拾干净的。”

裴赫羽把花瓶里的郁金香取出来，换成自己手里抱着的粉玫瑰，随后隔着一件纸箱，在常棋清的对面位置蹲下。

裴赫羽问他：“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常棋清就让裴赫羽帮自己拿些衣架子过来。

“好了好了，谢谢你。”常棋清接过来，“你是去吃烤肉了吗？”

他闻到裴赫羽外套上的味道。

“对。”裴赫羽偏头，去嗅自己的衣服，“果然味道还是太重了。”

常棋清眨眨眼睛，看裴赫羽回了卧室。

衣服脱下来丢进脏衣篮里，裴赫羽换上居家服。

抵达餐厅时，李贤俊正在和另一桌的韩国人热聊。裴赫羽拉开椅子坐下，也像模像样地跟旁边的那桌人说了一句“康桑哈米达”。

“???????????????????”

你也是韩国人？

那一桌的一位女生问。

裴赫羽笑笑，用英语回答：“No， Chinese.”

女生悻悻收回目光，说一句sorry给裴赫羽。

李贤俊很爱吃这家店的烤肉，裴赫羽却是一般，他觉得五花肉太肥太腻了点，所以大部分的肉都是进了李贤俊的肚子里，他挑小食在吃。

和裴赫羽不一样，李贤俊在药企工作，现目前正在研究一款用于儿童心血管疾病治疗的新药类。

现目前项目进展顺利，即将进到下一阶段的研究，李贤俊请裴赫羽吃饭，也是来庆祝自己升职加薪这件事。

李贤俊说完自己的事情，自然而然地问起裴赫羽，最近怎么样？回国的感受怎么样？

“还行。”

裴赫羽想起家里，前段时间天天和自己讲韩语的某个人。

也不知道是因为上班在忙还是别的其他，最近他都没怎么听见常棋清讲。

裴赫羽就笑：“前段时间，偶尔还能练练韩语听力。”

李贤俊傻眼，以为裴赫羽认识什么新的韩国朋友了。

裴赫羽摇头说不是。

见裴赫羽这边撬不开什么有趣的话题，李贤俊继续去说那款新药的事了。

裴赫羽听着他讲话，偶尔嗯声表示赞同。

回国的日程安排简单，除去体检外就是走亲戚吃团年饭。

裴诗筠的情况控制得很好，十九岁的女孩已经出落成了大姑娘。

全然看不出来她十二岁以前备受心脏病的折磨。

她昨年的时候考上了重庆本地的一所大学，裴康安很是高兴，给裴赫羽拨了越洋电话过去，和他说你妹妹考上大学了。

“挺好啊。”裴赫羽简单地和他爸爸寒暄几句，随后点开微信，在联系人里找到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想了想，最后给她转了一万块钱，恭喜她步入人生的新阶段。

李贤俊还在那滔滔不绝，说在小白鼠身上的实验非常成功，对相关疾病的预防治疗成功率将会是倍的提升。

裴赫羽听着他的话，还能想起若干年前，六岁的裴诗筠被心脏病折磨，瘦得脱相的一张脸。

所以也显得她的一双眼睛格外大，就跟黑葡萄似的。

裴诗筠的情况在那段时间格外不好，进PICU好多次，裴赫羽看着裴康安揽着阚巧曼的肩膀流泪，然后打电话，和好久不联系的前妻，也是自己的妈妈联系，问能不能借点钱，孩子生病太严重了。

电话那头聊了什么裴赫羽不得而知，但他知道能把裴康安逼得去和熊宜楠联系，那么情况也就……

当天晚上，裴康安叫了裴赫羽出来，父子俩坐在客厅里，灯光从头顶幽幽地落了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裴康安开门见山：“你想不想出国读书，去你妈妈那边？”

见裴赫羽不说话，裴康安和他罗列出去的好处：“那边的教育条件比起国内要好些，你妈妈也是在那边扎根了，条件比起爸爸来说……要好太多了，而且你也知道，你妹妹……”

裴康安止住了话，没再继续往下。

裴赫羽在心里默默补完裴康安没说完的话。

你妹妹情况不好，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爸爸知道，要你去那么远的地方肯定会有些不习惯，你的那些朋友同学都在这边，但是你妈妈会陪着你的……”

裴赫羽已经没有再听裴康安的话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在这座城市里，从小到大所经历的一幕幕，有好有坏。

最后定格在红豆树下，常棋清笑望向自己时，明艳的一张脸。

末了，他抬头，看向裴康安。

艰难又懂事地讲出他最后决定的结果。

也是所有人期盼的结果。

是为了自己更好的前程，也是为家里减轻一定的压力与负担。

裴赫羽嗓子有些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话讲出来的。

“那……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