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何时起？所为何事？”云映初看向治中从事。
治中从事神色复杂，无言斟酌许久。
云映初抬手止住想要说些什么的张历，并未催促，静静等着治中从事开口。
“夫人深明大义，又与府君扶持至今，我等自当知无不言。”治中从事暗叹一声，“当年府君骤然向夫人母家提亲求娶，州府上下其实也不曾事先知情。不怕说与夫人知晓，早在夫人母家尚与兖州交好，家中又得姜太后青眼时，先州牧时常为此烦忧......”
“一旦徐兖结姻，姜家势力变回将青州西向通路全部堵死，关中、边郡俱不能两两相顾，若是放在眼下的世道里，青州行动会艰难百倍。”时间紧迫，云映初不欲再与治中从事往复涂抹圆滑的官样文章，毫不客气地将治中从事未竟之意点了出来。
堂中治中从事与张历闻言俱是一滞，而后治中从事无言点头：“夫人洞明。”
他会意地放下那些圆融的辞令，直白道：“当年虞县外之事直承的是先州牧的命令，也是明安太后的意思——倘若夫人中道不测，可顺势推给流兵作乱，兖州邹氏始终谋求的是在姜氏朋党中更进一步，夫人母家再无适婚子侄，邹氏再选旁人，对于州府便留有周旋余地。”
“明安太后与先州牧将此事交予府君亲办，谁知......”治中从事神色有一瞬难以言喻的迷茫，“府君并未如约向夫人下手，反而在平叛之后径自向明安太后请旨赐婚。府中大惊，宫中明安太后虽未明言，实则也不赞同，须知府君此前迟迟未议定妻室是顾虑局势纷乱，寻不到家世立场合适的女子为配，明安太后也常惦念此事，或许府君自身还有旁的思量，总之皆拒了。然而今次于此事上，府君态度异常坚决，两边无奈何，府中虽应下但先州牧确曾劝过府君，言此行不密，徐州当存恨，非为良配，亲者怀仇犹甚刀锋，必遗祸于后日。臣不知府君何答，只知此后先州牧便不再劝说。”
“明安太后与舅姑不再劝说君侯，但州府中长随傅氏的宿将老臣却难以却怀，始终以为是我为着镇北将军的权势富贵，或是青州地利之便，蛊惑了他？”云映初语气平淡，仿佛此事并非关乎自身，而是在谈论州府中一道枯燥的律令或是官文。“司马不忿我蒙蔽其主，又觉徐州云氏这个亲家太过钻营，不是个能依靠的，所以忧虑广临安危——在幽云边军和青州兵马都被定死在前线的时候，担忧我兄长会趁虚而入，又或是战况一旦不好，徐州会倒戈使青州腹背受敌——这才想出些办法让我兄长也警醒着？至少不敢妄动？”
“虽不至如此......”
“但大抵是对的。”云映初接道。
治中从事言毕向上一拱手便不再言语，云映初端坐席上，忽然一笑：“好忠臣！若当如你我所言，于心该赏他才是。”
治中从事闻言惊异抬首，迎头却撞上云映初话锋陡然一转。
“只是，君侯一早便与我云氏定下了盟约，发兵前又向各路兵马明白下达了命令。兵者，生死之地，存亡之道，险而又险，纵观历代大战，哪一个战场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难道以为我们与并州军开战是什么十拿九稳的事吗？有足够的余地能让他从中填上自己的私心？”云映初语气骤然凛冽起来，“无论心存何意，窦馀暗疑盟友，散布谣言动摇军心，条条大罪，按军法当斩。即便君侯今日在此，也必然是这个说法！”
“临阵斩将不祥，还请夫人宽宥这回。”治中从事心道不好，连忙劝道。
“这般道理我自然知晓，若非为着大事，我定要将此人言行报与君侯，让窦馀死个明白。”云映初蓦然起身离席，走了下来，“况且君侯先前命他守卫青州命脉，我亦不愿妄加干涉，为今之计——”
云映初一手伸向张历，一手扶起隐约觉出不对的治中从事。
“我欲与二位同去新塘，辩明是非，安定军心。”她看着治中从事审慎的双眼，郑重说道。
这边张历从善如流地正要应下来，话还没说到一半，那边刚回过神的治中从事忽然面对云映初深俯一揖，放声道：“万万不可！请夫人三思！”
他不顾冒犯，语出不停：“臣知窦馀其错甚矣，然夫人千金贵体，不可涉临危险，若夫人必欲斥之，臣请代夫人前往。”
云映初并不急于解释，耐心等治中从事一番慷慨陈词说完，才缓缓开口。
“从事错会了，此行并非为问责。”云映初示意张历上前去将治中从事扶起来，而后从容说道，“唯此事误会甚深，倘若解不开窦馀的心结只怕往后再作出意料之外的祸事，若是只害我一人也便罢了，窦馀身系兵马重任，岂不牵扯君侯谋划？以他的忠心，等到事发无可挽回的那天，难道不自恨吗？故我并非为意气去重镇守将面前宣扬威势，而是请二位随我去保全忠良的名节与君侯的大业。”
治中从事定定审视云映初半晌，直到实在挑拣不出言不由衷的痕迹，终于恳切一礼，答道：“既如此，承夫人看中，臣当随驾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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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后，新塘城郊。
越靠近新塘，沿途查验身份的岗哨便越多，云映初一向是派治中从事去应对这些岗哨——她好说歹说也要带上此人，便是看中了他治中从事的身份和纯然青州出身的履历，有了治中从事挡在前面，不至于让窦馀提前警惕，也有个从中作保的中人，以窦馀和治中从事相同的出身，他二人之间多少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夫人，前面就是新塘城了。”隔着车驾朴素的帷幔，治中从事的声音颠簸着传过来。“司马应当还在军中，请夫人移步官衙少待，臣去请司马前来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