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视线落在他身上,柜台前的店家抬眼扫了眼前的男人和柳清,向他们身后的东南方向偏了偏头。
柳清没有说话,慢悠悠转到另一边。
他能看到男人鬓角的几根白发,还有他衣领内侧一处洗得发白的补丁。
柳清撸起袖子,嬉皮笑脸道:“叔,好歹我也是在我师兄手下耳濡目染,不如我也给你瞧瞧。”
“诶呦,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别给人诊出喜脉来了。”店家指了指一边的小桌,“去那,别给我赌这里。”
柳清嘿嘿笑了两下,揽过男人到那处小桌边上。
“那天做法事,你是有什么要说的吗?”柳清耳语。
男人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在下摆擦了擦,终于转过脸来。那张脸比柳清记忆中的更瘦了,眼下泛着青灰,嘴唇干裂,好些天没睡过整觉。
柳清装模作样给他把脉,一副高深莫测:“嘿呀,您这是心病,恰好我能给你去去晦物,这不赶巧了吗?”
“我爹死得早,”他说,“我是我叔养大的。”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没有看柳清:“我一直以为他是对我有恩的人。”
柳清没有插话。他知道这人攒了太久的话,不是等着被追问的,是等着一个能说出口的空隙。
“我儿子叫孙远。”男人说。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桌面上那些尘埃听见,“他今年该十五了。”
柳清喉咙发紧。他听着,没有打断。
“前年秋天,叔说南边有产业,让阿远去帮衬。说那边缺人手,阿远年轻,该出去历练。”男人接过药包,在上面捏了一下,“第一次去,两个月后回来了,瘦了点,但精神还好,带了不少银子,说那边热闹,街道比京城还宽。”
他深吸一口气,颤声道:“第二次也回来了。第三次……人没回来。”
屋里头静了一会儿。有风吹进药铺,柜台上分放的药草翻动一面,又静下来。
“我问他,阿远呢。他说阿远在南边待得很好,等那边安稳了自然会回。”男人声音低下去,“我问他能不能去南边看看,他说不必,路上辛苦。后来我不听他的,自己偷偷打听了半年,才知道南边根本没有什么产业。”
“他骗了你。”柳清说。
男人的肩膀动了一下,嘴角向下掉:“他说阿远‘涉莲’了。”
“‘涉莲’?什么意思?”
“他没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只说阿远是为全家祈福,已经入了道,不能再回家。让我别问了,再问对谁都不好。”
袖口的布料被柳清攥出几道细褶:“你信他吗?”
“恩怨难了,”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递过来。布面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边角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或许是要到尽头了。”
柳清接过来打开。里面包着三样东西。
一片干枯的花瓣。扁平的,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一种暗褐紫。他看着那片花瓣的形状,呼吸一收。
那是凤眼莲的花瓣。
一截红色细绳。很短,大概只有两指长,一端是齐齐的断面,像是被刀割断的。
还有一小块撕下来的纸角。边缘不规则,泛黄。柳清把它翻过来,上面只剩下一个字。
“这写的啥?”
“鳯。”
“阿远最后一次回来时,我偷偷从他包袱里拿的。花瓣是从他衣服口袋里掉出来的。那截绳,他说是画舫上的帘子上挂的。那纸角……”他顿了一下。“我趁我叔喝多了没锁门,从他书房地上捡的。”
柳清把纸角凑近看了看,笔迹不算工整,但有力。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却没有勾起来,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
“你进过他的书房?”
“就一次。”男人说,“书房他平时都锁着。那天他喝多了,我扶他回屋,折回去拿他落下的外衣,门没关严。我往里看了一眼。”
“看到了什么?”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很多纸,满桌都是画着花的纸——和你手里这片花瓣一样的花。还有几封信,上面写的字我不认识,但信封上盖着一样的纹样。还有,一瓶会动的罐子。”
他抬起眼,终于直视柳清:“书房里有香味。很淡,但闻过一次就忘不掉。像是炒过的栗子壳烧过之后留下的那种底味。”
柳清胃里翻了一下。他把粗布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塞进袖子里。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男人声音开始有些发紧,“我小时候他教我认字,带我上街,逢人就说这是我侄儿。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他越来越怪。书房不让人进,晚上灯亮到半夜。我媳妇听到过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墙说话,反反复复的,像是念什么经。”
“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男人摇摇头,语气开始加快。
“我媳妇吓得不敢声张。”男人低下头,“我说搬出去住,他不许。他说我要是敢把阿远的事说出去,下一个就是我媳妇。”
他忽然哽咽,别过脸去,肩膀起伏一下,又压平了。
柳清沉默着。
“小道长,那日见你,就觉你非同寻常人,”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只能跟你说这么多了,你要是能查出什么……”
他走到柜台前,取走惯例要的药,匆匆离去。
柳清看着那人离开,又看了店家一眼。
店家耸耸肩。
“那个,他拿的药是什么?”
“这是买家的隐私,小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