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万寿节还有几天,柳清再也没看见那对夫妇,观里也要考核,于是只能托乔弋和山腰几位店家帮他注意注意。
监院拿着柳清的纸看了又看,柳清喉咙紧得说不出话,手中紧紧捏着毛笔,乖巧地坐在矮案前,仰头看着监院。
大殿里也寂静一片,大家齐刷刷看向柳清那边。
柳清以前写的字都是那个鬼样,繁体简体一顿胡来。但如今在这世界待了将近三个月,他已经能顺畅写出繁体,只不过有些笔划仍是错的。
“尚可。”监院终于大发慈悲放过柳清,“但是——”
柳清的背又直直挺起。
“清啊……”监院神态像是老了十岁,他看着柳清鬓边扎不上去的发丝,“莫要沾染了红尘。”
柳清低头,把笔搁回砚台上。砚台里残墨半干,他将手缩回身前,喉咙挤出一声气音。
“老道并非训你,王公贵族,哪一个是我们能招惹得起的?”监院将卷纸放回柳清面前,“从古至今,走那条道的谁不是刀尖上舔血?”
监院挥挥手,让大家先回去,殿里的道士纷纷起身向外退。柳清看着他们一边走远一边回头,脑子空了一瞬,疑惑看向监院。
“监院?”
“客星入局,落地生根。欲归无路,欲留无心。”监院掐指,摇摇头,“华盖,天乙。”
柳清心脏乱跳,他蹙眉,冷汗顺着脊背留下。
“柳清,接下来,”监院垂下眼,落在柳清的发梢,“还要继续向下走吗?”
监院身后的降真香正袅袅升起,雾开了祖师像的面容,他缓缓开口:“玄阳如何与你说,我也不清楚。但既然如今是我管着你,还是多嘴几句。”
柳清早已如遭雷击,他扑过去抱住监院的大腿哀嚎:“师伯别不要我!”
监院吓了一跳,连忙拯救自己的大腿:“兔崽子撒开!”
“师伯他不是坏人,师伯……”
监院满脸黑线,听这话总觉得这走向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总之离朝堂远点,水雾金石可耗不起这重火之地。”
柳清浑身一抖:“……”
监院试图把自己的腿从柳清手里抽出来,抽了一下没抽开,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你先放开。”
“不放。”
“你放开再说。”
柳清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监院趁机后撤一步,防着柳清又要像膏药贴上来。
“那个,师伯,我今天还有一点点事要下山。”柳清心虚,伸出手,食指拇指虚空捏了捏。
老头叹息道:“去去去。”
柳清走到殿前,目送师伯离开,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字条,这是乔弋在考核前递给他的。
那时柳清急着去考核,看也没看便往怀里一塞就走了。渔女嘻嘻笑着拿走柳清一朵金莲,去前殿上供。
现在午时,估计已经走了。
柳清展开字条——
“风声已至。”
被监院好一通酣畅淋漓把命格扒出来后,向东边皇城望去,竟有些犯悚。
他探头扫视,监院在廊下跟一个香客说话,二师兄正领着人洒扫,若谷在药庐那边应该还在分拣药材……
没人注意他。
柳清喉间紧涩,没什么底气地想,只是去探查探查,不算触及朝堂之事。
他蹑手蹑脚偷感十足地绕到后山。
醉玉山后山的石阶被晒得发白,踏上去鞋底传来一层薄薄的烫。走到山脚时,午后的热气从砖缝里蒸起来,整条街都像是蒙了一层灰蒙蒙的灰。
孙府在西城门和烟云巷之间的那片区域,青砖高墙围了一圈。柳清没走正门,绕到后巷,在一家卖甜水的小摊前坐下了。
碗里的甜水颜色很深,浮着几片碎叶子。他端着碗,低着头,眼睛却透过碗沿上方那块空档,盯着孙府后门那道窄窄的门缝。门严严实实关着,门板上方挂着一只旧铜环,在风里一动不动。
碗里的甜水喝到一半,后门开了。
阳光透过门缝投在地上,那人侧身挤出来,轻手轻脚,光影明灭。他低着头,肩膀内扣着向外走去,到了巷口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
他抬眼。
柳清也抬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午后的热浪里撞上。
男人停了一息,低头继续向前走,向药铺走去。
柳清咕咚咕咚将剩下的甜水喝完,放下几枚铜板在桌上,站起身,隔了大约十来步的距离,远远跟在他后面。
前后脚进的药铺。
柳清走到他身后,与相熟的店家打了个招呼。
“我看这位叔叔眼熟,”柳清歪头看着人,“是来给婶婶抓药吗?”
店家打着趣:“观主怎么来了,最近观里耗材挺多啊。”
“孙府哪哪都有人看着,我出来买药,他们也会跟着。”男人咽了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