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景宜睡得不太安稳。梦里全是父亲的身影,还有元睦尧那句“你很像他”。
她忽然想起,父亲去世前最后一次回家,也是这样春末夏初的时候。他抱着她坐在院里的海棠树下,说等这次从北疆回来,就带她去江南看看,说她母亲生前最爱江南的烟雨。
可后来,他再也没回来。
景宜从梦中惊醒,发现枕巾湿了一片。窗外天色还暗着,远处隐约传来琴声——又是那首哀婉的曲子,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心头发慌。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听竹轩的方向,果然亮着一点灯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顾允书……他又在弹琴了。
这次景宜听得很清楚,琴声里那种化不开的哀伤,几乎要溢出来。那不是一个谋士该有的情绪,更像是一个……心中有巨大痛楚的人,在借着琴声宣泄。
她站了很久,直到琴声停了,灯火熄了,才回到床上。
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
第二日,景宜去水云轩请安时,正碰上顾允书从里头出来。两人在廊下遇着,顾允书拱手行礼:“夫人。”
“顾公子。”景宜颔首。
顾允书今日穿了身月白长衫,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一看就是没睡好。
“顾公子昨夜……睡得可好?”景宜忍不住问了一句。
顾允书愣了愣,随即笑道:“尚可。夫人怎么问起这个?”
“听琴蓉说,顾公子常夜里弹琴。”景宜看着他,“可是有什么心事?”
这话问得有些越界了。顾允书眼神闪了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不过是夜里睡不着,弹琴解闷罢了。扰着夫人了?”
“没有。”景宜摇头,“只是听着那曲子……有些悲凉。”
顾允书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人生在世,谁没有几件伤心事呢。”
他说完,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景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顾允书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可她没工夫细究。进了水云轩,老夫人正等着她,说的是过几日要办家宴的事。
“韩家、李家、王家都会来。”老夫人拨着佛珠,“你如今是将军夫人,该学着见见人了。”
景宜垂首:“是。”
“衣裳首饰都准备好了么?”老夫人抬眼打量她,“别穿得太素净,让人看了笑话。”
“正在准备。”景宜答。
老夫人点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让她回去了。
走出水云轩,景宜轻轻吐了口气。家宴……又是一场硬仗要打。
她倒不怕见人,只是想起韩夫人母女那副样子,便觉得头疼。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见顾允书又折了回来。
“夫人留步。”顾允书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方才忘了。这是路公子托我带给夫人的安神香,说是夜里点一些,有助于眠。”
景宜接过瓷瓶:“路公子?”
“路随,神医路明堂之子,如今在府里住着。”顾允书解释,“老夫人请他来给夫人调理身子,过几日就该来请脉了。”
景宜点点头:“有劳顾公子转交。”
“夫人客气。”顾允书顿了顿,又道,“家宴那日……夫人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这话说得委婉,景宜却听出了里头的意思——顾允书在向她示好。
为什么?
她看着顾允书,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那张清俊的脸上只有平静的笑意,看不出半点端倪。
“多谢顾公子。”景宜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顾允书笑了笑,转身走了。
景宜握着那个小瓷瓶,站在廊下,心里乱糟糟的。
这将军府里的每个人,都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真面目。元睦尧心里装着事,顾允书身上藏着秘密,老夫人心思难测,连那个还没见面的路随,也不知是什么路数。
而她,被丢在这迷雾里,只能一步步摸索着往前走。
不知前路是深渊,还是坦途。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转身往倾云轩走去。
院里的海棠花已经开始谢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薄雪。
景宜踩过那些花瓣,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最难走的路,往往是你必须独自走完的路。”
她现在,就走在这样一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