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景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外头就有了动静——是丫鬟们送热水来了。倾云轩虽偏,该有的规矩却一样不少,主子起身前,得备好洗漱的热水。
景宜睁开眼,屋里还暗着。她侧过身,看向榻那边——元睦尧已经醒了,正坐在榻边穿外袍。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两人目光正好对上。
一夜过去,他眼下也带着青影,脸色看着比昨晚还疲惫。
“吵醒你了?”元睦尧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景宜摇摇头,也坐起身:“将军起得早。”
“营里有事。”元睦尧系好腰带,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你再睡会儿吧,时辰还早。”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又停住,回头道:“祖母那边……昨夜的事,我会去说。”
景宜愣了愣,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要去跟老夫人交代,昨夜是“留宿”了。
“有劳将军。”她垂下眼。
元睦尧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他一走,屋里顿时空了下来。景宜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乱糟糟的。昨夜那一幕幕在脑子里回放——老夫人锐利的眼神,顾允书匆匆离去的背影,元睦尧躺在榻上紧绷的侧脸……
还有窗外那个脚步声。
是谁?她到现在也不敢确定。
正想着,忍冬端着热水进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喜色:“郡主,将军昨夜……”
“去打水吧。”景宜打断她,“我要沐浴。”
忍冬愣了一下,还是应了声“是”,退下去了。
热水很快备好。倾云轩的浴室在正屋后头,是间单独的小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浴桶是新的,还带着木头的清香味。
景宜脱了衣裳坐进水里。水温刚好,热气蒸腾起来,熏得人昏昏欲睡。她闭上眼,把整个人沉进水里,只留一张脸在水面上。
这些日子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从大婚那日到现在,不过短短几日,却像是过了好几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句话都得再三斟酌,累得喘不过气。
她真想就这么一直泡着,不用出去面对那些糟心事。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景宜一惊,睁开眼。脚步声在浴室门外停了停,然后——
门被推开了。
元睦尧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件东西。他显然也没想到里头有人,推门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浴桶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景宜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水面上只露出肩膀和锁骨。水汽氤氲,衬得她皮肤白得像玉,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颈侧,有几缕还黏在脸颊上。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珠从桶沿滴落的声响,啪嗒,啪嗒。
最后还是景宜先开了口,声音还算平静:“将军……有事?”
元睦尧像是才回过神来,猛地别开眼,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你的披风,昨夜落在念云轩了。”
景宜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正是她前几日忘在念云轩的那件素色披风。
“……多谢将军。”她顿了顿,“放在外间就好。”
元睦尧“嗯”了一声,转身把披风搭在外间的架子上,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背对着浴室站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景宜泡在水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水渐渐凉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水凉了?”元睦尧忽然问。
“……还好。”
“起来吧。”元睦尧依旧背对着她,“我在外头等你。”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景宜坐在凉了的水里,心里五味杂陈。元睦尧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她看得清清楚楚。他是真的没想到她在沐浴,还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他想试探什么?
她不敢深想,匆匆擦干身子,穿上衣裳。头发还湿着,她也顾不上仔细擦,只用布巾胡乱包了包,就推门走了出去。
元睦尧果然在外间等着。见她出来,他抬眼看了看,目光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景宜坐下,心里揣着几分警惕。元睦尧今日的举动太反常了——先是去而复返送披风,又撞见她沐浴,现在还摆出要长谈的架势。
他想干什么?
“你的身子……”元睦尧开口,语气有些迟疑,“郎中怎么说?”
景宜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先天不足,气血两亏。”她垂着眼,“老毛病了,养着就好。”
“养了这么多年,也没养好?”
这话问得直接,景宜抬起眼,看向元睦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专注,像是在认真打量她。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景宜淡淡道,“将军是带兵打仗的人,该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元睦尧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个子高,站在那儿投下一片阴影,把景宜整个人都罩住了。
“你刚才在水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看见你肩膀上有旧伤。”
景宜心头一紧。她肩膀上的确有道旧伤,是小时候摔的,留下道浅浅的疤,平日穿着衣裳看不见,可刚才泡澡时露出来了。
“小时候摔的。”她语气平静,“不碍事。”
“只是摔的?”元睦尧盯着她,“那伤口的形状,不像寻常摔伤。”
景宜握着布巾的手紧了紧。元睦尧是战场上厮杀过来的人,什么伤口没见过?他当然能看出来,那不是普通摔伤。
那是刀伤。
很多年前,她还在景府时,有次夜里进了贼,那贼人想抢母亲留下的首饰匣子,她扑上去护着,被划了一刀。伤口不深,但留了疤。
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外祖家都不知道。元睦尧怎么会……
“将军看错了。”景宜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就是摔伤。”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退让。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许久,元睦尧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景宜,”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其实……没看起来那么柔弱,对吧?”
景宜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元睦尧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就是觉得,你这‘病弱郡主’的样子,装得挺像。”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在撕破脸了。景宜握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