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公子不常来,但跟将军和顾公子交情好。”琴蓉一边收拾药碗一边说,“他常在各地游历,钻研医术,前阵子才回京城。夫人若是想请他看诊,奴婢可以去说一声。”
景宜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不必了。我这身子,多少郎中都看过,也不差这一个。”
她不是不想治,是不敢抱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些年她早习惯了——习惯了喝药,习惯了病痛,习惯了拖着这副不中用的身子过日子。
琴蓉看着景宜脸上的倦色,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位郡主看着柔弱,可骨子里有股韧劲儿。这两日相处下来,她做事有分寸,说话有章法,待人也不摆架子。这样的主子,不该受这些委屈。
可这话她不能说。她是老夫人派来的人,有些事,得装糊涂。
“那奴婢先退下了。”琴蓉行了礼,走到门边时又回头,“夫人若是缺什么,或是有什么不便,尽管吩咐。奴婢虽愚笨,但会尽力办妥。”
景宜点点头:“有劳。”
琴蓉走了。屋里又静下来。景宜靠在床头,听着外头的风声。倾云轩位置偏,夜里风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忍冬在和又曼说话,琴蓉在指挥婆子搬东西。一切都是井井有条的,可这井井有条底下,藏着多少暗涌,只有她自己知道。
正看着,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景宜凝神细听——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有人低声说话,声音听着耳熟。
是顾允书。
“……夫人今日刚搬过来,你们做事仔细些,别惊扰了。”
“是,顾公子放心。”
“还有,老夫人那边若是问起,就说一切安好,不必多言。”
“奴婢明白。”
景宜轻轻合上窗缝,回到床边坐下。顾允书来了,却不进来,只在院门外吩咐几句。这是什么意思?是来看她笑话,还是……别的什么?
她猜不透。
外头,顾允书站在倾云轩院门外,看着里头透出的灯火,站了许久。
他今日听说景宜搬院子的事,心里莫名地烦躁。老夫人这手做得太明显,摆明了是要给新妇下马威。可景宜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被一纸圣旨强塞进这府里的可怜人罢了。
他本该不管的。这事与他无关,他一个谋士,不该插手内宅的事。可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来了。来了又不敢进去——以什么身份进去?说什么话?
“公子,”身后的小厮低声提醒,“天色不早了,您……”
顾允书回过神,点点头:“走吧。”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倾云轩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盏孤灯。
这府里,又多了一个被困住的人。
而此刻,念云轩里,元睦尧正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愣。
他今日从营里回来得晚,听说景宜搬去了倾云轩,心里莫名地一紧。鬼使神差地,他走到念云轩来,想看看她住过的地方。
屋里还留着景宜的痕迹——梳妆台上没收走的脂粉盒,榻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窗边小几上那本看到一半的书。一切都还在,可人已经不在了。
元睦尧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个脂粉盒。盒子是普通的白瓷,没什么花纹,里头还剩小半盒香粉。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茉莉香,很清雅,不像寻常脂粉那么浓烈。
这就是她的味道。清清淡淡的,不张扬,却让人忘不了。
他放下盒子,走到窗边。景宜常坐的那张椅子还摆在老位置,扶手上搭着件她忘了带走的披风。元睦尧拿起披风,入手很轻,料子是普通的细棉,连个绣花都没有。
她过得……很简朴。
这个认知让元睦尧心里有些不舒服。他知道景府没落了,知道她外祖家待她不好,可亲眼看见她的日子过得这般清苦,还是让他觉得……愧疚。
是的,愧疚。
这门婚事,他是不情愿,可她何尝不是?她被一纸圣旨塞进这将军府,丈夫不待见她,老夫人打压她,下人议论她。她做错了什么?
什么都没错。错的是这世道,错的是他们这些身不由己的人。
元睦尧握着那件披风,站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了,屋子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他忽然想起那晚,景宜站在书房里,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说:“将军心里装着别人,又何必答应这门婚事。”
她说对了。他心里是装着人,装了很多年。可那人是镜中月水中花,他碰不得,求不得。而景宜……是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他的妻子,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他该对她好些的。
至少,不该让她受这些委屈。
元睦尧把披风叠好,放在椅子上,转身出了屋子。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对守在外头的亲兵说:“去倾云轩说一声,明日……我去用早膳。”
亲兵愣了一下,忙应道:“是!”
元睦尧走了。夜色里,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可那步伐里,多了几分沉重。
这一夜,将军府里好几个人都没睡好。
景宜在倾云轩陌生的床上辗转反侧,听着外头的风声,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些日子的事。
元睦尧在书房里批公文批到半夜,眼前却总是晃着那件素色的披风。
顾允书在屋里看书,书页翻了一页又一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而老夫人那边,冯嬷嬷正低声回话:“……搬过去了,没闹,也没说什么。顾公子去了一趟,只在院门外吩咐了几句。”
老夫人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闻言点点头:“知道了。让她在倾云轩住着吧,清静。”
冯嬷嬷犹豫了一下:“老夫人,这样……会不会太过了?毕竟才新婚三日。”
“过?”老夫人睁开眼,眼神锐利,“我这是教她规矩。进了元家的门,就得守元家的规矩。她若是个懂事的,自然会明白我的苦心。若不懂……那就在倾云轩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冯嬷嬷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了。
老夫人继续捻着佛珠,眼神却飘向了窗外。夜色沉沉,像是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