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事情就起了变化。
景宜刚喝完药,琴蓉就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情。
“夫人,”她行了礼,声音放得低,“方才老夫人那边传话,说……说念云轩要修缮,请夫人暂时挪到倾云轩去住几日。”
屋子里静了一瞬。
忍冬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放在桌上,声音都抖了:“修缮?昨日不还说这院子挺好的,怎么忽然就要修缮了?”
琴蓉垂着眼:“奴婢不知。只说工匠今日就进场,动静大,怕惊扰夫人养病。”
景宜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昨日冯嬷嬷来,她挡回去了。今日老夫人就直接下了令——不是商量,是通知。
修缮?真是个好借口。既全了面子,又达到了目的。
“知道了。”景宜声音平静,“什么时候搬?”
“今日就搬。”琴蓉抬眼看了看景宜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倾云轩那边已经收拾好了,一应物事都是齐备的。老夫人说,委屈夫人暂时住几日,等这边修好了再挪回来。”
几日?景宜心里冷笑。这一搬出去,再想挪回来,怕是难了。
可她没说什么,只点点头:“那就搬吧。”
忍冬急得眼圈都红了:“郡主——”
“去收拾东西。”景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挑要紧的带,其余的先放着。既是‘暂时’住几日,也不必兴师动众。”
琴蓉和忍冬退下去收拾了。景宜独自坐在屋里,看着这间住了才两日的新房。红绸还没撤,喜字还贴在窗上,可这“喜”字底下,尽是些说不出的凉薄。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头放着个不起眼的旧木盒,是她从景府带来的,母亲留下的东西。她打开看了看——里头有几件旧首饰,一叠发黄的信纸,还有个小瓷瓶。
景宜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药味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苦辛。这是她这些年一直吃的药,外祖家请的郎中开的,说是“调理气血,固本培元”。
她倒出一粒在手心。药丸黑褐色,只有绿豆大小,看着不起眼。可就是这小小一粒,她吃了这么多年。
治标不治本。路随那句话忽然在耳边响起。
景宜把药丸放回去,合上木盒,放进要带的箱笼里。
倾云轩在府邸西侧,离主院远了不止一星半点。院子不算小,收拾得也干净,可处处透着股久无人住的清冷气。家具摆设都是半新的,一看就是从库房里临时搬出来的,凑合着能用,但谈不上精致。
景宜带着忍冬和琴蓉、又曼过来时,院子里已经候着几个粗使婆子,见了她忙不迭地行礼,眼神却躲躲闪闪的。
“都起来吧。”景宜声音淡淡的,“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拘着。”
她走进正屋,四下看了看。窗明几净,地也扫过了,可墙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蛛网,窗棂上积着薄灰——这是临时打扫的,仓促得很。
忍冬一看就火了:“这也能叫收拾好了?连蛛网都没扫干净!”
琴蓉忙道:“奴婢这就让人重新打扫。”
“不必了。”景宜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既然来了,就住着。一点灰,死不了人。”
她说得平淡,忍冬却听得心里一酸。自家郡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在陈家那两年虽说也不如意,可好歹面子上还是周全的。如今嫁进将军府,反倒连个干净屋子都住不上了。
东西安置得差不多时,外头隐隐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低,但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真搬过来了?这么快?”
“可不嘛,老夫人一句话的事。说是念云轩要修缮,谁信呢?”
“啧啧,这才第三天吧?将军一次都没留宿,如今连正院都住不得了,往后……”
“往后?怕是就在这倾云轩住到老了。你没看见,连家具都是旧的。”
“唉,也是可怜。堂堂郡主,嫁进来落得这般光景。”
“郡主?没爹没娘的郡主罢了。外祖家都不待见她,指望将军府能把她当菩萨供着?”
话音越来越难听。忍冬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冲出去理论,被景宜一把拉住。
“随他们说去。”景宜神色平静,“你今日出去骂一顿,明日他们说得更难听。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住的。”
“可是——”
“没有可是。”景宜松开手,转身往内室走,“收拾完了就歇着吧,我乏了。”
她走进内室,合上门。外头的说话声还在隐隐约约地飘进来,像苍蝇似的嗡嗡响。
景宜在床边坐下,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床帐是素色的,被褥半新不旧,枕头上还有股樟木的味道。一切都透着“凑合”两个字。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累,是心累。
来将军府这三日,步步惊心,处处试探。老夫人要压她,下人要踩她,元睦尧躲着她,连那个顾允书,说话也藏着掖着,让人猜不透。
这日子,比她想象中还难熬。
正想着,外头传来琴蓉的声音:“夫人,药煎好了。”
景宜回过神:“进来吧。”
琴蓉端着药碗进来,见景宜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郎中来看看?”
“不用。”景宜接过药碗,看着里头黑褐色的药汁。热气腾腾的,药味扑鼻而来,是她熟悉了多年的味道。
她慢慢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这些年她喝了多少碗这样的药?数不清了。从母亲去世后,她身子就一直不好。外祖家请了不知多少郎中,开了不知多少方子,药吃了一罐又一罐,可身子还是那样——不好不坏,拖着一口气罢了。
“夫人,”琴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药……是治什么病的?”
景宜抬眼看了她一下。琴蓉眼神清亮,问这话时神情认真,不像是在打探,倒像是真的关心。
“治标不治本的病。”景宜苦笑一下,又喝了一口药,“郎中说我是先天不足,气血两亏,要长期调理。这药吃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起色,不过吊着一口气罢了。”
她说得平淡,琴蓉却听得心头一紧。
“夫人别这么说。”琴蓉低声道,“身子总会养好的。路神医不是说了吗,他回来了给您好好瞧瞧。”
路随?景宜想起昨日顾允书提过一句,说府里有个神医的儿子,医术了得。她当时没在意,如今听琴蓉提起,才上了心。
“路神医……常来府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