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忍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晚膳摆好了。方才前头传话,说将军今晚回来用膳,问您要不要一起?”
景宜回过神,想了想:“回话,说我身子不适,在屋里用就好。”
“可是……”忍冬欲言又止。
“去吧。”景宜转身往屋里走,“有些事,急不得。”
她不是不想见元睦尧,是不能见。昨晚书房里那场谈话,已经把话都说透了。眼下两人之间隔着层窗户纸,捅破了难堪,不捅破又别扭。不如先晾一晾,给彼此些空间。
晚膳果然只有景宜一个人用。菜式精致,可她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汤就让人撤了。
琴蓉进来收拾时,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将军方才回府,在书房用的膳。听说也只动了几筷子,就让撤了。”
景宜正在看书,闻言“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琴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默默收拾完退下了。
夜深了,景宜洗漱完,靠在榻上看书。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梊,一声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她放下书,揉了揉眉心。今日一天,见了太多人,听了太多话,脑子里乱糟糟的。冯嬷嬷的试探,琴蓉又曼的到来,顾允书的提点,还有元睦尧……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景宜动作一顿,静静听着。
那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停,像是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响起,却是渐渐远去了。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很好,照得庭院里一片清辉。廊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海棠树的影子在墙上摇晃。
可她知道,刚才确实有人来过。
是谁?元睦尧吗?他来做什么?为什么又不进来?
景宜合上窗,回到榻边。书是看不下去了,索性吹了灯,躺下睡觉。
黑暗中,她想起顾允书白天说的话,想起元睦尧昨晚在书房里的痛苦,想起老夫人送来的那两个丫鬟。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事。她就像个误入棋局的旁观者,能看见棋子走动,却看不懂棋路。
不过没关系。
景宜闭上眼,嘴角微微扬起。
她最擅长的,就是看。看人,看事,看明白那些藏在表面下的弯弯绕绕。
这局棋,她既然进来了,就得好好看。
窗外,月亮升得老高。念云轩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海棠树的沙沙声。
而在府里另一处,元睦尧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本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晃来晃去的,是昨晚景宜那双清澈的眼睛,还有她说的那句话:“将军心里装着别人,又何必答应这门婚事。”
她说对了。他心里是装着人,装了很多年。可那人……他碰不得,求不得,连多想一分都是罪过。
所以他答应娶景宜。一来是圣命难违,二来……也是想断了自己的念想。
可他没想到,景宜会是这样的。
不哭不闹,不怨不恨,就那么平静地、清醒地,在这桩荒唐婚事里划出一条线来。你说她软弱,她偏有股柔韧的劲儿。你说她顺从,她又在关键处寸步不让。
这样的女子,不该被卷进这摊浑水里。
元睦尧放下书,揉了揉眉心。他今日在营里忙了一天,本想回府好好歇歇,可走到念云轩外,却又迈不开步了。
进去说什么?昨晚已经把话说绝了,今日再去,岂不是自打脸?
可不进去……他心里又莫名地烦躁。
正想着,外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顾允书端着个托盘进来,上头放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将军忙了一天,喝碗汤暖暖胃。”顾允书把汤放在书案上,抬眼看了元睦尧一下,“方才……去念云轩那边了?”
元睦尧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猜的。”顾允书语气平淡,“将军这副心神不宁的样子,除了为那件事,还能为什么。”
元睦尧没接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鸡汤,炖得清淡,里头加了黄芪枸杞,正是补气的。
“她……”元睦尧放下碗,犹豫了一下,“她今日如何?”
“挺好。”顾允书在对面坐下,“早上冯嬷嬷去让她搬家,被她四两拨千斤地挡回来了。老夫人送了两个丫鬟过去,她也收了,用着顺手。”
元睦尧有些意外:“她没闹?”
“闹什么?”顾允书笑了笑,“这位郡主看着柔弱,心里明白着呢。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老夫人那关,她算是过了。”
元睦尧沉默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对景宜的了解,少得可怜。
“允书,”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允书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缓缓道:“聪明,隐忍,心里有主意。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对她?”
这话问得直白,顾允书眼神闪了闪,垂下眼:“将军想怎么对,就怎么对。只是……别太伤人。她也不容易。”
元睦尧看着顾允书。烛火跳动,在那张清俊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顾允书时的情景——也是这样安静的夜,也是这样跳动的烛火。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都还有满腔的热血和天真。
可如今……
“我知道了。”元睦尧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哑,“你回去吧,早些歇息。”
顾允书站起身,行了一礼,退到门边时又停住:“将军。”
“嗯?”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往前看吧。”
门轻轻合上。元睦尧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许久没有动。
往前看?谈何容易。
窗外,夜色深沉。这府里的每个人,都被过往困着,挣扎着,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