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景宜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能感觉到那人在靠近,停在面前。然后,一杆系着红绸的喜称,轻轻探入盖头下方。
视线骤然一亮。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身灼目的大红吉服,然后是一张无可挑剔的、属于年轻将军的俊朗面容。只是那脸上没什么表情,薄唇微抿,眼神……
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却像是穿透了她,看向了某个虚空之处。那里面有一瞬间的恍惚。
景宜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就在这时,他像是猛地回神,视线焦距重新凝聚,落在了她的眼睛上。随即,那深邃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
喜婆和礼教嬷嬷喜气洋洋地说着吉祥话。元睦尧却像是魂游天外,嬷嬷让他坐到他便坐,让他喝酒他便端起酒杯,可那眼神始终是飘的。
直到一屋子闲杂人等都退了个干净。
景宜按着规矩,该起身替他宽衣了。
她稳了稳心神,站起身,脸上努力想挤出一点新妇该有的羞涩,手指试探着伸向他的衣襟。
指尖刚要触到那冰凉的织锦盘扣,身侧的人却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侧身,手臂一挥——
“!”
景宜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向后踉跄了一步,幸好她反应快,及时扶住了身后的床柱。
她愕然抬头,看向元睦尧。
他已经转开了脸,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侧脸线条。胸口微微起伏。
“……将军?”景宜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轻颤。
元睦尧没有解释。
他甚至没再看她一眼,只是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早些歇息。”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房门开了又关,带进一阵微凉的夜风。
景宜独自站在满室鲜红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半晌,缓缓松开了抓着床柱的手。
良久,她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姣好却没什么血色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无悲无喜,抬手,慢慢拆下头上沉重的凤冠。
青丝如瀑般散落肩头。
她换下嫁衣,只着一身素白中衣,走到窗边的美人榻旁,和衣侧卧上去。榻上铺着柔软的锦垫,却依旧硌得慌。她望着桌上那对还在静静燃烧的喜烛。
火苗跳跃着,在她漆黑的瞳仁里,投下两小簇明亮却摇曳的光。
“睦府……”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方才元睦尧那瞬间的失态和抗拒,还有之前隐约听说的,他与那位顾大人之间非同寻常的信任……
有点意思。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睛。
看来,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的打算,比她预想的,要难一点。
窗外,更鼓声隐隐传来。
“铛——铛——铛——铛——”
这场盛大,开端便有些诡异的婚礼,终于落下了帷幕。
而这一夜,无眠的,又何止这念云轩的新房。
元睦尧出了房门,被夜风一吹,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更烈。他扯了扯紧扣的衣领,大步朝书房走去,却在绕过回廊时,猛地顿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廊桥上,一个人影凭栏而立,背对着他,望着沉沉的夜色。一身青衣,几乎要融进黑暗里。
是顾允书。
元睦尧心头那团火,“轰”地烧了起来。他几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桥上的人。顾允书回过头,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下眼帘,转身就要离开。
“允书。”
顾允书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
元睦尧快步绕到他面前。
四目相对。
一个眸色沉沉;一个眼帘低垂。
夜风穿过廊桥。
还是顾允书先开了口。他抬眼,看向元睦尧身上那身刺目的大红,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替他拢了拢微微散开的衣领。
“将军还是早些去休息吧,”他的声音很轻,“夫人还在房中等您呢。”
“你劝我回去?”元睦尧盯着他,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顾允书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火气,依旧微微笑着:“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您不该出来的。”
“那你呢?”元睦尧逼近一步,“我大婚,你就该出现在我院里?”
他的目光锁住顾允书,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触手微凉。
顾允书浑身一僵。
他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然后退后半步,低下头。
“还请将军和夫人早些休息,”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末将告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青色的身影很快没入夜色深处。
元睦尧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廊桥,手还保持着刚才握住的姿势。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那身大红,鲜艳得有些孤独。
而在念云轩那扇未曾关严的窗后,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立着,将廊桥上那短暂的一幕尽收眼底。
景宜看不清那两人的表情,也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但那僵硬的身形,那抽离的动作,那最后头也不回的决绝离去,还有元睦尧独自立在风中的背影……
已经足够说明许多问题。
她轻轻关上了窗。
回到梳妆镜前,铜镜里映出的脸依旧平静。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发。
梳齿划过长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镜中人的唇角,极淡地,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有意思。
她想,她这颗被强行塞进锦绣匣子里的珠子,或许,也不该永远只做个摆设。
夜色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