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车准点驶来,陆晚泊摇下车窗,朝他打了个响指。
长谷悠泽开着车,一路到车站,他话不多,看到应喧还微笑了一下。只是他时常严肃,笑起来也并不亲切。第一次出远门,心里难免有点紧张,应喧努力调整着,说出了之前准备的台词:“教练好。”
教练不动如山,只轻轻一颔首。
车上放着歌,陆晚泊还靠在玻璃窗上打瞌睡,应喧却目不转睛盯着窗外。
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山树树都变成了淡淡的影子,与黯淡的天空迷迷濛濛连成一线,边界被模糊了,世界慢慢在他的意识中褪成一道不显眼的痕迹,被太阳一晒就消失了。
再醒来时,车辆正在晃动,沉闷的眩晕围绕着,应喧开始觉得呼吸有点艰难。窗户紧闭,他想拉开,但窗户纹丝不动。
他一转身,又从背包里翻找塑料袋。
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了陆晚泊,转头看到应喧脸色发红,正在急急忙忙地翻东西,“在找什么?”
应喧压根没空回复他,腹中恶心感越来越强烈,他紧紧闭着嘴,额头开始冒汗。
“晕车?”陆晚泊也急了,坐直了帮他一起找,在背包两侧夹层里一摸,便摸出了白色的塑料袋,他赶紧递给应喧。
就在塑料袋打开的一瞬间,应喧没忍住,终于吐了。
陆晚泊按下了车窗。
应喧满头大汗,把塑料袋打了个结,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横亘在胸口的巨石终于消失了,他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捞出来的。
陆晚泊也没急着跟他说话,只是递来纸巾和矿泉水。
应喧避开他的手,接了东西,漱了漱口,心里有点懊恼。早知道自己有晕车的毛病,买药吃了,也贴了膏药,怎么半点没起作用。
左右看了看周围,幸好没留下什么脏东西。
“好点了吗?”陆晚泊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应喧用手捂着脸,轻轻“嗯”了一声。强风从车厢内穿过,应喧渐渐冷静下来,羞耻和难堪渐渐涌上心头。身体上的难受缓和了,心理上的难受却没有。
好狼狈啊……在这么多人面前。
在陆晚泊面前。
或许就不该出门的。
留在鹿港,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他们在服务区暂作修整。
周围人不多,应喧在路边蹲着。陆晚泊也在他旁边蹲下,从他交叠的胳膊下方,想看看他的脸。
可惜什么也没看到,便问:“好点了吗?”
应喧抬起头,脸上还有红印子,头发也有点乱,陆晚泊手指微勾,替他理了理。
“嗯。”应喧低着头,把头顶露给他,“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陆晚泊语气平常,正要继续说话,身后教练忽然喊他们走了。
剩下的旅程也半点不美好。应喧仍旧难受,车窗开车一点缝隙,他便借着那透进来的丝丝新鲜空气而呼吸。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一株植物,在温室里会觉得晕眩,在户外又无法生存,只能苦苦克制着自己的难受。
好歹不用给别人带来困扰。
到了酒店,教练去停车,应喧又蹲在路边,大口呼吸着,想要缓解这种不适。
人也蔫蔫的,神色惨淡,陆晚泊一筹莫展,感到有点愧疚。如果不是他把应喧带出来,他也不会遭这种折磨。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难受。
应喧在路边蹲了好一会,恶心反胃的感觉消失得差不多了,泪水紧接着往下掉,他用袖子擦了,平复好心情和脸色,便慢慢站了起来。蹲太久了,腿都是麻木的。
转身的一瞬间,忽然发现陆晚泊就站在他身后的位置。
他一直在身后啊。应喧顿时更后悔了。
“想不想洗澡?我们上楼吧。”陆晚泊猜测他应该是想的,吐过的感觉很难受,此刻他最需要的是洗澡和休息。
房间是双人间,背包已经放在了桌上,陆晚泊把卫生间门打开,试了试热水,又把浴巾从架子上取下来。
“东西都在这里,自己洗?”陆晚泊说。
应喧不吭声,只点头。
“那我先去组委会报到,过一会再回来。”陆晚泊摸了摸他的头,说完就出了门。
应喧从头到脚洗了干净,疲惫感便涌了上来,他掀开被子,在温暖而松软的床上渐渐放松,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而头依然有点重。
房间大体是黑的,唯有床头小灯亮着,陆晚泊就靠在床边上打游戏,一条腿弯着,另一条腿平放。
应喧静静地睁开眼睛,看着他,犹豫着该怎么开口。
你比赛吧,不打扰你,我先回去了。
我想阿嬷了,我想回去了。
我后悔了,我想回鹿港了。
应喧张了张嘴,准备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要不然等这局游戏打完吧。
应喧等待着,好不容易,这局游戏结束了,陆晚泊脸上毫无笑意,似乎打得不太顺利,把手机一摔,忽然对上了应喧睁着的眼睛,“醒了?”
不等回复,他起身下床,坐到应喧旁边。应喧往后缩了缩,给他让出点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