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应喧在睡前接到了陆晚泊的电话。
“睡了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拿到了金牌。”陆晚泊声音很轻,从电话那一头传来,应喧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电话线牵连,分享了他的胜利。
陆晚泊过于厉害,金牌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应喧由衷地感到高兴:“恭喜你,冠军。”
陆晚泊轻轻笑了一声,但很快就止住了,“但临时有点事,可能要晚点回。”
“什么事?二条每次考试完都巴不得立刻回来。”应喧觉得参加比赛和考试差不多,怎么会有人不想回来呢。
“大概就是庆功宴、复盘之类的。”陆晚泊语焉不详。
“哦,”应喧想了想,也觉得很合理,“有很多人要祝福你。”
“你祝福就够了。”陆晚泊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等我一结束,立刻就回来。”
“真的吗?”应喧翻了个身,“那你快点回来。”
电话那头,陆晚泊笑了笑,“一周之内吧。”
挂了电话,应喧还是有点落寞。参加比赛很正常,拿到金牌也很多次,但这是第一次,陆晚泊在比赛结束后没有立刻回来。
他可能会和他的队友、对手们一起吃饭、聊天,谈论着各种技术动作和比赛规则,哪些都是自己听不懂的话。
陆晚泊很多比赛都能见到他们,但自己已经快两周没见到他了。
想来想去,有点生气,他摸出手机,想给陆晚泊发一条短信,手指落在键盘上,又停止了。发什么呢?
陆晚泊你快点回来,陈阿姨很想你。
再不回来蛋糕要被我吃完了。
我们什么时候去海边骑车。
算了,还是等他回来吧。应喧把打出的字删了,把手机扔到一边。
另一边,陆晚泊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
“给谁打电话,说话这么好听。”有人在旁揶揄。
“我弟啊,羡慕吧。”陆晚泊往后一靠,靠在枕头上。
“羡慕个屁,我还以为是青梅竹马呢,弟弟有什么用。”有人骂了两句。
“你们不懂,我弟很可爱的,跟你们没弟弟的人说不明白。”陆晚泊挥挥手,“快走吧,我要睡觉了。”
“那你注意啊,有什么事按一下旁边的铃,晚上有人值班。”
人渐渐散了。陆晚泊才轻轻“嘶”了一声。真疼。
陆晚泊回来了,应喧是第二个知道的。但他没想到陆晚泊回来时会是这样。
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右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脸色发白,看起来虚弱又无力。应喧立即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状态。
比赛的时候摔了?
吃饭聚餐和人打架了?
太嚣张被人揍了?
他飞快朝着陆晚泊飞去,在人来人往中,他蹲在地上,仔细看着陆晚泊的腿,想伸手摸,又不敢真的触碰,“这是怎么了?”
“别哭啊,”陆晚泊挤出一个笑容,“受了点小伤,很快就好了。”
“最后的时候,出了点状况,摔了一下,我想赢,换了一个更有难度的动作……果然赢了。”陆晚泊拍了拍自己的石膏,“没想到反而加重了伤势。下来一查,骨折了。”
“你没在这写作业啊?”
陆晚泊四下打量着自己的房间,手指在桌边擦了一下,薄薄的灰尘立刻黏附上去,他愣了一下。
应喧从兜里摸出湿巾,开始擦他的桌子、书籍和书架,“我一个人在这里写作业干什么。”
“别擦了,等会喊陈阿姨收拾。”陆晚泊拽住了他的手,拉着他坐下来。
应喧用力一挣,挣脱他的手,一遍遍擦桌子。后悔涌上心头,早知道陆晚泊是这种情况,他根本不会催他回来。
而陆晚泊这个人,受伤了也不告诉他。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脑海里冒出了怀疑时,他更狠命擦着桌子。
陆晚泊喊了两声,见他没应,从身后摸出来一个盒子,递给他:“打开看看这是什么。”
应喧一把甩开他的手,“我不要!”
“怎么了?”陆晚泊莫名其妙,一撑扶手,发现站不起来,只得喊他:“怎么这么生气?我没回来晚吧。”
应喧把湿巾往地上一甩,“金牌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陆晚泊张口就答,“我是运动员,不争金牌争什么。”
“有这么重要?要你那腿去换?”应喧指着打着石膏的右腿,“你腿不想要了?”
“哪有那么严重,我有分寸。”陆晚泊又把盒子递过来。
应喧没理他,跑出了房间,还把门给带上了。
这都什么事。陆晚泊叹了口气,把盒子放在腿上,自己转着轮子往外走。幸好他人还坐在轮椅上,要是躺床上,那真是一点办法没有。
二楼另一个房间没人住,平时被陆晚泊当成杂物间,这会门正虚掩着。
陆晚泊停在门前,用手推开门,就看到应喧盘坐在地上的背影,当即呻吟了一声,“嘶,怎么又疼了。”
应喧霍然起身,顾不上乱七八糟的情绪,三步两步走到陆晚泊面前蹲下,“怎么了?”
他抬头时,一双黑亮亮的眼睛里,泪水摇摇欲坠。
“刚疼了一下。”陆晚泊随便编了个理由,这会看见应喧的急切,心里忽然有点愧疚,“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他又把盒子递出来,应喧抬手用衣袖抹了抹眼泪,却没伸手接。
他不接,陆晚泊也不可能收回,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过了好一会,应喧还是伸手接过。
陆晚泊轻声说,“抱歉。抱歉没告诉你,抱歉让你担心,抱歉让你生气。”
应喧抱着盒子,吸了吸鼻子,还是没吭声。
“但是,”陆晚泊停顿了一下,“我依然觉得这是值得的。如果有机会用在床上躺三个月去换一块金牌,我愿意换无数块。你认识我这么久了,应该知道我想做运动员,对吧?我现在就在做我想做的事,我以为你明白的。”
应喧依然难受,但理智告诉他,要尊重别人的选择,尤其这个人还是陆晚泊。好朋友要彼此陪伴,互相支持。在陆晚泊的伟大理想面前,自己不应该给他设置阻碍。他要做“明白”的那个人。但他依然想问一句:“值得吗?”
值得从八岁到十四岁一直训练吗。
值得身上每一个地方都有伤吗。
应喧自认为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追求的,不明白这种孜孜以求的动力来自于哪里。
陆晚泊闭上眼睛,眉宇之间淡淡的疲惫便凸显出来。
“当然。除此以外,别的我也不想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他再睁开眼睛时,目光温和而锋芒不减,这一刻他眼里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应喧与他对视便觉得难过,伸手轻轻摸了摸他右腿上的石膏,“疼吗?”
他说话时声音有点颤抖,陆晚泊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开了个玩笑:“疼啊,你给我吹吹?”
应喧果真要弯腰吹。
“够了够了。”陆晚泊赶紧弯腰拉着他:“那这件事就翻篇,快打开盒子看看。”
盒子在受众,但如果陆晚泊不提,应喧可能根本不会打开他。被提醒之后,应喧按下卡扣,啪嗒一下,金灿灿的奖牌就安静地躺在中间。
他以前只觉得漂亮,现在拿起来,也感受到了它的分量。他把盒子盖上,郑重道:“我会保管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