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最后一场雪落下时,咸阳宫披上了最厚的素缟。芈启站在廊下,看着雪花一片片覆满宫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楚国的雪——那是带着水汽的、温润的雪,落在郢都的朱墙上,会很快化成晶莹的水珠,不像秦地的雪,干冷,坚硬,能积上数月不化。
他转身走向扶苏的寝殿。
十二岁的少年正在灯下读书,侧脸的轮廓已隐约有了嬴政的凌厉,可眉眼间的温润,又像极了芈华——还有他自己。芈启站在门外看了很久,看扶苏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注解,那专注的模样,让他想起年少时在楚宫,自己也是这样夜读。
“舅父?”扶苏察觉有人,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亮。
芈启走进去,在少年对面坐下。案上摊开的是《楚辞》,屈原的《离骚》,字字泣血。
“读到哪了?”芈启问。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扶苏指着竹简,“舅父,屈子明知楚王昏聩,为何不离去?以他的才华,列国都会奉为上宾。”
芈启沉默片刻。他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若有一日,扶苏知道他的舅父背叛了他的父亲,会怎样看他?
“因为,”芈启缓缓道,“有些东西,比性命、比富贵更重要。比如故土,比如……文化之根。”
他伸手抚过竹简上那些古老的楚篆。这些字,这些诗,这些流淌在血脉里的韵律——这就是楚。是汨罗江的沧浪之水,是云梦泽的烟波浩渺,是巫山神女的朝云暮雨,是楚人骨子里那份浪漫与不屈。
“你母亲教你这些,”芈启轻声问,“你父亲……可说过什么?”
扶苏想了想:“父王说,文化如江河,百川终要入海。但入海前,每一条支流都该保有自己的颜色。”少年眼中闪着光,“父王还说,天下一统后,楚地的诗、赵地的歌、齐地的礼……都要收藏进咸阳的兰台,让后世子孙知道,这片土地上曾有过怎样灿烂的文明。”
芈启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嬴政竟是这样想的。不是焚毁,不是抹杀,是收藏,是融合。可这“收藏”二字,何尝不是另一种征服?将楚文化关进咸阳的兰台,像将猛虎关进囚笼,任人观赏。
“很好。”芈启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你父王……有大胸怀。”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放在扶苏案上。那是楚宫旧物,白玉雕成双龙衔尾,触手温润。
“留着。”芈启说,“若有一日……你迷茫了,看看它。记住,你身上流着一半楚人的血。”
扶苏接过玉环,有些困惑:“舅父,你要远行吗?”
芈启没有回答。他最后看了少年一眼,转身离去。
雪下得更大了。
芈华的寝宫外,琴声如诉。
那是《楚商》,楚国最古老的调子,沉郁苍凉,每一个音符都像从千年时光深处传来。芈启站在宫门外,没有进去。他听着妹妹的琴声,忽然泪流满面。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声音。
楚人的魂,楚人的骨,楚人那份“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执拗。它在芈华的指尖流淌,在每一个楚人的血脉里奔涌。这样的文化,这样的魂,怎么能被关进兰台?怎么能成为秦帝国藏书阁里的一卷竹简?
琴声停了。
芈启听见妹妹轻声叹息,听见她对宫人说:“收了吧。大王不喜楚音太悲。”
宫人小心翼翼地问:“王后既知,为何还弹?”
良久,芈华的声音传来,很轻,却像惊雷炸在芈启心头:
“因为我是楚人。这琴声……是我的根。”
芈启转身,大步离去。雪落在肩头,冷风像刀子一样吹着他,他却浑然不觉。
够了。有妹妹这句话,就够了。她弹楚曲,她教扶苏楚辞,她心里还装着楚国——哪怕她嫁给了嬴政,哪怕她成了秦国的王后。
她会懂他的。芈启想。等她知道自己要复兴楚国,她会理解的。毕竟,血脉这东西,割不断。
谯清的商社里,灯火通明。
芈启推门进去时,谯清正在对账。烛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这个从蜀地一路走来的女子,如今已是秦国数一数二的大商。可芈启知道,她心里还装着蜀道的云雾,装着巴郡的江水。
“我要走了。”芈启开门见山。
谯清手中的算筹“啪”地放在案上。她抬起头,看着芈启,看了很久,才轻声道:“去哪?”
“西楚。项荣那里。”芈启回复道。
“去做什么?”谯清问。
芈启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谯清从未见过的炽热:“去做我该做的事——做楚王。”
室内一瞬间陷入死寂。
良久,谯清缓缓站起:“我跟你去。”
“不。”芈启摇头,“你留在咸阳。”
“为什么?”谯清眼中闪过痛色,“你既要去搏命,为何不带我?当年在蜀地,你说过……”
“当年是当年。”芈启打断她,声音冷硬,“如今我要做的事,九死一生。你留在咸阳,替我照顾华儿和扶苏。还有——”他顿了顿,“做我的眼睛,我的耳朵。”
谯清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如此陌生。那个会温柔拭去她眼泪的芈启,那个会说“清儿,等我站稳脚跟,定不负你”的芈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里只有王图霸业、连温情都可以算计利用的一心想当楚王的昌文君芈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