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接下来近一年的光景里,秦国以各种名目,向楚国“打秋风”般的索取竟成了常态。钱粮、马匹、铜铁、皮革……源源不断地北运。楚国朝堂之上,以项荣为首的武将集团愤懑之气日益累积,请求与秦一战的呼声越来越高,与主张隐忍的文官集团渐成对立。
而楚王,则在这不断的“输血”中,冷眼旁观着国内反对势力的消耗与争斗,同时加紧推进着他清除异己、为芈启继位铺路的秘密计划。他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时间,寄托于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可能,更寄托于自己炉火纯青的平衡与算计。
只是他不知道,那头北方的猛虎,在尝够了甜头与试探出楚国的“底线”后,獠牙已磨得更加锋利,目光已投向更肥美的猎物。
秦国,咸阳宫。
嬴政将又一卷楚国送来的物资清单随手丢在堆积如山的简牍上,嘴角噙着一丝骄傲而满意的弧度。楚国,这个南方富庶的庞然大物,在他的步步紧逼与楚王看似忍让实则纵容的应对下,已近乎成了秦国的外府库藏。要钱粮?给。要战马兵器?也给。每一次索求都伴随着或明或暗的威胁,而每一次楚国的应允,都像是在告诉嬴政:此路可通,且代价甚微。
“王上英明!”朝会上,大臣们由衷赞叹。连一向冷静超然的甘罗,看着秦国仓廪日丰、武库充实的景象,也不得不暗自佩服这位年轻君主的手段。以婚约为引,以人质为胁,以国力为压,竟真能不费一兵一卒,从强楚身上榨取如此海量的资源。
芈启心中却充满疑惑与一丝不安。他找到嬴政,私下问道:“政,楚国何以如此……顺从?这般索求无度,父王竟能一忍再忍?”他深知自己父亲的性格,绝非懦弱无能之辈,如此反常,必有深意,却猜不透。
嬴政看他一眼,目光深邃,半真半假地答道:“或许,是你妹妹在华公主,心念旧谊,从中转圜之功。”这话说得含糊,却足以让芈启心神剧震。华儿?她竟能为秦楚之间如此巨量的物资往来起到作用?是自愿,还是被迫?他心中对妹妹的处境更添忧虑,对自己身居秦相之位却似乎无能为力感到愈发愧疚。思绪纷乱间,蜀地巴郡那双清冽而坚定的眼眸,又不期然浮上心头。谯清……不知她近况如何。
不久,嬴政以吕不韦需定期复诊调养为由,提出再赴蜀地。芈启自然随行,心中怀着一份隐秘的期待。然而,当他们再次抵达江州谯氏药肆时,见到的却是门楣悬挂白幡,一派肃杀。谯清一身缟素,容颜清减,目光中的灵动的神采被深重的哀戚取代。原来,她那朴实健壮的赘婿阿岩,月前押运一批贵重药材前往燕赵之地时,遭遇悍匪,为护货物与同行之人,力战而亡。
灵堂之上,素烛昏黄。谯清对着亡夫牌位默默垂泪,那不仅是丧夫之痛,更有对乱世生命如草芥、商路难通的悲愤与无奈。嬴政上前,并未多言安慰,只是看着那牌位,沉声道:“谯夫人节哀。此非一人之不幸,实乃天下纷乱、法纪不彰之祸。盗匪横行,路不通商,民不安居,非独蜀地,四海皆然。”
谯清抬起泪眼,望向这位年轻的秦王。
嬴政继续道:“寡人之志,在终结列国纷争,废分封,行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立律法以禁暴虐,筑道路以通有无。唯有天下一统,政令一出于朝,方可铲除匪患根源,使商旅畅行,百姓各安其业。届时,夫人之才,方有真正用武之地,令天下货殖流通,物尽其用。”
这番话,并非虚言。它精准地击中了谯清此刻最深的痛处与渴望。她看着嬴政年轻却无比坚定的面容,想起阿岩惨死荒野的凄凉,想起行商四方所见民生凋敝,一股前所未有的认同与使命感油然而生。她拭去泪水,声音微哑却清晰:“秦王之志,妾身今日方知。若真能有天下太平、商路畅通之日,谯清愿尽绵薄之力。谯氏资源、人脉、财货,但有所需,可供驱使。”
嬴政颔首:“夫人高义。天下太平,非一日之功。夫人可先于蜀地,借商道之便,为将来做些准备。”这“准备”意味深长,谯清立刻领会,这是要她积累财富、物资、乃至情报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