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君如晤:
见字当是春初。秦地高寒,想亦渐有暖意否?今日楚都上元方过,满城灯火笙歌犹在眼前耳畔,心潮亦如这江汉春水,泱泱难平。忽有千言万语,欲诉与君知。此信绵长,皆是我楚新年光景,君且沏茶,听我徐徐道来。
我楚之年,非自元日始,实自腊八便已萌动。腊八者,亦腊祭之遗风,酬神祭祖,驱疫迎春。是日,出都粥香满城。非寻常粥糜,乃集糯米、黍、粟为基,杂以赤豆、碧绿豆、黄小米、红枣、桂圆、莲子、花生、松仁凡八样,乃至更多,文火慢熬通宵,晨起开釜,稠糯香甜,暖彻肺腑。家家必食,富者求精,贫者凑趣,皆取“八方来财”、“诸事周全”之美意。更有制腊八蒜、腊八豆腐者,咸香别具。是日,鼓乐喧闹以迎春,巫祝起舞以祛疫,街巷间已隐闻年之脚步。
而后扫尘、祭灶、备年货,日日忙碌,亦日日欢喜。至除夕,乃臻高潮。晨起换桃符,朱砂绘就神荼郁垒,怒目持械,贴于重门,邪祟莫敢近。午间腊祭蜡祭,宗庙家祠,香烟如柱,牲醴丰洁,告慰先祖,酬谢天地。暮色合,千家万户围炉而坐,谓之“团年”。席上必有鱼寓‘有余’、鸡寓‘吉’、发菜寓‘财’、腐竹寓‘足’,肴馔之盛,器物之精,举家欢颜,畅饮屠苏。此酒饮法殊异,自最幼者始,次第及长老,盖因年少得岁,当贺;年长惜岁,宜挽。
守岁至子时,爆竹声震天动地,焰火如万千金菊绽放苍穹,旧岁晦气随声光尽散,新年瑞气沛然降临。是夜,灯火达旦,谓之‘照虚耗’,祈愿来年仓廪充实,家宅平安。华坐于父母身旁,见宫外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泻,心中但觉:若我一身之辗转,能护此万千灯火长明,则百般周旋,亦甘如饴。
元日清晨,祭祖大典于宗庙。玄端赤裳,冕旒肃穆,父王率宗室子孙,叩拜历代先王画像。香烟缭绕于梁椽之间,钟磬之声肃穆悠远,祝文吟哦,追思筚路蓝缕之艰,祈求社稷永固之福。礼之大,服章之美,于此尽现。此非虚文,乃血脉相连之敬慎,文明传承之绳墨。
初五“破五”,别有意趣。楚人重农,以为财源根本在于土地。是日迎财神,须自田野始。华曾扮作巫女,彩绘面颊,手持铃杖,随乡民队伍于晨霜薄雾间,歌舞祈年。舞步拙朴,巫歌苍劲,所祝者,无非风调雨顺,仓满廪实。项荣兄弟偶遇,笑我形貌,我自坦然。迎财入城,满城皆以鞭炮、扫除“送穷”,更食特制“搅团”与饺子,取“缠住富贵”、“娇耳纳福”之意。
直至上元,乃成狂欢之巅。自暮达旦,金吾不禁。楚都化为不夜灯城。鳌山灯楼高耸,内燃千烛,构造仙山楼阁、传奇故事,巧夺天工。龙灯蜿蜒,狮灯腾跃,鱼灯、莲灯、走马灯……流光溢彩,晃耀天际。焰火更似银河倾泻,金雨纷披,落于万人仰望之眸中。凤箫声动,玉壶光转,宝马香车塞满通衢。
深闺女子,盛装出游,蛾儿雪柳,笑语暗香。此夜亦为古之情人节,灯影朦胧处,多少眼波心期,借猜谜、观灯悄然传递。舞龙、高跷、旱船、傩戏,百戏杂陈,欢声雷动。复有祭门户、食元宵汤圆之俗,团圆美满之愿,尽在一碗糯白甜暖之中。
政君,此即我楚之新年。自腊八粥暖,至元宵灯煌,近四十日,非独口腹之娱、耳目之乐,实为一次全民沉浸之古老仪式。其间,有对天地先祖之敬畏,有对五谷丰登之渴盼,有对家园平安之祝祷,有对血脉亲情之眷恋,更有对生命本身、对四时循环、对美好生活最热烈奔放之礼赞。楚人魂魄中之浪漫、激昂、坚韧与生生不息,尽在此间挥洒淋漓。
昔日与君论及楚俗,多言其节庆之盛。今细细写来,方觉言语之苍白,难描其气象万千之一二。此等繁华,此等活力,根植于江汉沃土,绵延于千年血脉,绝非宫墙所能限,亦非刀兵可轻易斩断。
今岁元夜,月与灯依旧。华行于灯海人潮,见白发垂髫皆得其乐,忽忆昔年郑国渠畔,你我与兄长、甘罗少年言志,欲终结乱世,开万世太平。太平为何物?或不在于疆域之广,律令之严,而在于能否容得下这般寻常百姓,依循四季,安然度此充满烟火祈愿之年节;能否让这楚歌楚舞、湘风沅俗,自在传承,不因战火而凋零。
信笔至此,东方既白,狂欢渐歇。城中或有残余灯火,阑珊温暖。新一年之春日,已然在门外。
不知咸阳新年,是何光景?秦法严整,风俗或与我楚大异。然天地循环,人间祈愿,大抵相通。愿君亦得享几分新春安宁。
江东春耕将始,华不日亦将归去。仓促书此,絮叨满纸,唯愿君能借此略窥南国风貌,知我所在之世界,如此斑斓鲜活。
春安。华谨书于楚都上元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