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华读完长信,指尖轻轻拂过帛书上某些略显洇染的墨迹,仿佛能触摸到兄长写下这些字句时,那份潮湿而郁结的心绪。她想象着蜀地的湿暖云雾,想象着那位名叫谯清的奇女子,如何冷静而清晰地划下界限,也想象着兄长那份初次炽热却骤然碰壁的情感。
她为兄长感到一丝心疼,却又奇异地,从中看到一种命运的公平。强如嬴政,在她这里尝过求而不得、患得患失的焦虑;温厚如兄长,亦在蜀地遭遇了果断彻底的拒绝。情感之事,果然最不由人。
而那位谯清……芈华心中升起淡淡的钦佩与共鸣。女子为尊,择婿求实,目标明确,清醒自立。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强大与自由?虽道路不同,其精神内核,与她执意经营江东、寻求不依附的立足之地,隐隐有相通之处。
她将信仔细收好,望向窗外。江东的冬日天空高远,已有寒雀啁啾。兄长失恋了,嬴政和吕不韦平安归来。世事如流水,总在波动中前行。她研墨铺纸,开始给芈启回信,笔尖落下时,带着对兄长的宽慰,也带着对自己前路的些许明晰。
兄长安好:
江东冬雨初霁,窗棂上凝结着细密寒露。展读兄长远信,墨痕间似犹带巴山夜雨之凄清,蜀道云雾之怅惘。字字读来,心绪随之起伏,既怜兄长相思之苦,亦感世事机缘之弄人。
兄长信中所述蜀地风物,奇崛秀美,令人神往;所述谯清女子,更似青山幽谷中一株自生自长的灵药,不依不傍,风骨天成。兄长为之心折,实乃情理之中。那般剔透□□、清醒果决之人,莫说是兄,便是华读之,亦心生敬佩。
然,恰因其剔透□□,故有那番决绝之言;恰因其清醒自知,故择那憨厚朴实的阿岩为伴。兄长不解“何以是她”,谯清已答得透彻——她要的,非庙堂虚名、贵胄光环,而是踏实臂膀、安稳后方,助她行医济世、经营四方。此志此择,何其明白,何其坚韧!
兄长的怅惘,华感同身受。情起时如春江潮生,自然汹涌,何尝问过门第得失、前途利害?然情之挫磨,亦如潮退后裸露的礁石,教人看清现实沟壑,自身局限。华在江东,曾于嬴政之执念、项荣之炽热间徘徊,亦尝此煎熬。有些心慕,如观远山云霞,绚丽却难触及;有些缘分,如握手中沙砾,愈紧握愈流失。
兄长且看,谯清所为,并非轻鄙兄长之情意,恰是珍重自身之道路,亦是以其方式,保全兄长之锦绣前程。她知你非池中之物,将来或担楚国之重,故不愿以情丝羁绊,使你徒增烦扰,亦不愿自身卷入莫测风云。此中理性克制,乃至一份不易察觉的护惜,兄长细思,或可稍解郁结?
世间情爱,百态千姿。有炽烈如嬴政,强求占有;有沉默如项荣,守候成全;亦有清醒如谯清,划界自持。没有哪一种更高明,只看是否契合彼此生命之轨辙。兄长温厚仁善,胸有丘壑,将来所遇良缘,或非此般惊才绝艳、特立独行之人,但定是能与兄长同心同德、共承风雨之侣。谯清是兄长生命途中一道清越独特的风景,见过,心动过,便已不负这场蜀地之行。
昔日邯郸为质,兄长披荆斩棘;后来秦楚之间,兄长乘风破浪。兄之长才,在仁,在韧,在容。此番情伤,虽痛,亦是淬炼。它让兄长更知人心之复杂,世情之多元,亦更明自身之珍贵——你的价值,从不系于某一女子的接纳与否,而在你立身之正,待人之诚,谋国之远。
江东近日,寒梅初绽。华常于案牍劳形之余,观其凌霜姿态,思及兄长。风雨摧折,不改其香;冰雪覆盖,终现其华。望兄长亦如寒梅,暂敛情伤,涵养心神。咸阳政务繁巨,文信侯虽愈,仍需调护,兄长在王上身侧,责任犹重。
另,华前时曾寄数信与王上,言及楚地节俗,恐皆积于信箱。今兄长归来,若得便,可稍作转达,亦免华之挂念。琐事烦劳,望兄勿怪。
天寒地冻,路途迢遥。愿兄善加餐饭,勤添衣裳。得失之事,付与流水;前行之路,自有明月相随。
妹华谨书于江东至日
信末附一小幅墨梅图,枝干虬劲,数点红萼,旁题:不经寒彻骨,怎知春深重。
吾家洗砚池边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