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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凛然·蜀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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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当即应允。我等便在药肆后一处清幽院落住下。谯清每日必至,亲侍汤药,施以金针。其针法精妙,认穴极准,文信侯初时剧咳咯血,旬日之后,竟渐次平复,面上死灰之气褪去,夜间亦能安眠。我随侍在侧,见她不仅医术高超,调度药肆事务、应对各方求医问药之人,亦是井井有条,恩威并施。有贫者求医,她常减收诊金,甚至赠药;遇豪强无理,她亦能不卑不亢,以理服人,以商业人脉之势相衡。其心智之明敏,手段之圆融,实乃我平生仅见。

朝夕相对,目睹她妙手仁心,更见她于商道经营之才华,谯家产业颇巨,药材、蜀锦、盐铁皆有涉猎,愚兄这颗心,竟不知不觉系于其身。她不同于深宫娇女,亦非寻常闺秀,宛若这蜀地山水,清奇灵秀之中,自有一股坚韧勃发的生命力。我……生平首次,如此清晰地为一个女子心动。

文信侯病情稳定后,一日,我寻得机会,于院中那棵巨大的黄椿树下,向她表白了心迹。彼时细雨初歇,叶尖水珠剔透,她正晾晒药材,闻言,手中竹筛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我,目光清澈坦荡,无半分羞涩或惊讶,只平静道:“公子厚意,谯清心领。然妾身已嫁作人妇,夫婿乃招赘入府,相伴左右。公子美意,实难承受。”

恰在此时,一旁侧门吱呀打开,一个男子笑着走来。他身形高大健硕,穿着利落的短褐,肩宽背厚,面容憨直,手里还提着一捆新劈的柴薪,见到我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唤道:“清娘,柴备好了,放灶房么?”声如洪钟,举止间纯然是朴实的劳力者,甚至有些……过于单纯的模样。

谯清对他温和点头:“嗯,有劳阿岩。”那被唤作阿岩的男子便高高兴兴提着柴去了,步履扎实,地面微震。

我怔在当场,如遭冰水浇头。心中满是荒谬与不解。谯清这般冰雪聪明、特立独行、容颜出众的女子,何以会选择这样一位……看似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粗壮男子为夫?这反差太过剧烈,我几乎脱口而出:“为何……是他?”

谯清微微一笑,那笑意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与笃定:“公子生于王室,所见婚姻,多系于政治权衡、门第匹配。然我谯氏,世代以商立家,巴蜀之地,母系遗风犹存,家中常以女子为尊。我辈女子,承家业,掌财货,行四方。

我母亲曾于赵国结识吕不韦,当时吕不韦还是商人,认定嬴异人奇货可居,后来才成为的秦国丞相。我们谯氏家族亦是以奇货可居的眼光看待一切,我们谯氏择婿,不重门第虚名,但求健康忠厚,能助我打理实务,镇守家宅,使我无后顾之忧,可全心于医术与商道。阿岩虽不敏于诗书,然心地纯良,力能扛鼎,于药田劳作、货物押运、宅院护卫皆能胜任,且凡事以我为先,从不质疑我的决定。于我而言,这便是良配。”

她顿了顿,看向我,目光澄澈而坚决:“公子乃楚国公子贵胄,秦国丞相,将来或为楚王。你我云泥有别,所行之路南辕北辙。谯清一介商贾医女,所求不过家业安稳,济世行商,不敢高攀,亦不愿卷入庙堂纷扰。公子之情,请就此放下吧。”

言毕,她略一颔首,转身便走,青色衣袂消失在廊柱之后,再无回头。

我不死心。此后数日,试图再寻她言说,哪怕只是问个清楚。然谯清似早有预料,竟避而不见。药肆事务暂交管事,她深居简出。每当我寻至内院门扉,那阿岩便如一座铁塔般出现,挠着头,憨笑着,却用他那魁梧身躯牢牢挡住去路,客气而坚决地说:“清娘吩咐了,正在炮制紧要药材,不见外客。公子请回。”他力气奇大,态度又始终恭敬带笑,令我无法硬闯,亦不忍对他这老实人发作。

如此直至文信侯大好,临行前,我也未能再见谯清一面。只在辞行时,收到她托阿岩送来的一匣蜀地特制枇杷膏与一份详细医嘱,嘱文信侯按时服用,善自保养。匣上无只字片语。

归途依旧崎岖,文信侯气色日佳,王上心绪亦松。唯有愚兄,望着车窗外后退的青山雾霭,心中空落落一片。那江州城的雨,黄椿树下的影,药香弥漫的院落,还有那双清冽坚定、毫不犹疑拒绝的眼睛……反复浮现。我知她句句在理,我与她确是两路人。然情之一字,生发时何曾问过道理?

这大约便是失恋滋味罢。平生首次倾心,便撞上这般决绝的铜墙铁壁。她甚至未曾给我丝毫暧昧或幻想的余地,干脆利落,一如她治病下针,精准地断绝了所有可能。我敬佩她的清醒与果决,却也为此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怅惘。

妹,说来可笑,愚兄年岁长于你,历经宫闱暗流、异国为质、秦廷为相,自以为见识不少,心肠渐硬。不料在这巴山蜀水之间,竟因一女子,尝尽求不得之苦。或许这便是天意弄人,令我知这世间,并非所有事都能以身份、才学、情意换取。

文信侯已安然返秦,王上重赏谯氏,广誉其医术。此事已了。唯愚兄心中这一段无果涟漪,不知何时能平。提笔告妹,一吐为快,望勿见笑。

冬寒渐深,江东想亦清冷。妹独自支撑一方,辛劳可知。万望珍重身体,诸事顺遂。愚兄在咸阳,一切如常,勿念。

兄启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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