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芈华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项荣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重得让人心悸。就在芈华以为他要强行阻拦时,他却侧身让开了道路,只说了一句:“让梁弟跟你去。”
不是“不准去”,不是“为什么”,甚至不是“我陪你”。而是将弟弟项梁,他视为项氏未来希望之一、同样在快速成长的弟弟,派到她身边。这既是一种变相的支持与保护,有项梁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项氏的部分态度,也是一种放手。他清楚地知道拦不住她,也知道她此去必定艰难险阻,他能做的,就是在她选择的路上,放上一个他最能信任、也最能帮到她的人。
芈华愣住了。她准备好的说辞、甚至预备的冲突,在这一刻都落空了。项荣的成长,远超她的预料。这份沉静的支持,比炽烈的阻拦更让她心潮起伏。
她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站在项荣面前,仰头看着他染满风霜却依旧英俊坚毅的脸。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
“项荣,”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依赖与恳切,“我需要帮助。不仅仅是梁弟。”她需要一个更明确的、来自他个人的承诺,需要将这份暧昧的支持变得更具象、更紧密。
她是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项荣紧裹在冰冷甲胄下的、僵硬的身体。这是一个短暂而克制的拥抱,却充满了无声的言语。
项荣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雷电击中,僵立当场。他从未想过,骄傲如芈华,会在这样的时刻,用这样的方式……他能感觉到怀中身躯的柔软与微颤,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属于朱华殿的兰芷香气。北疆的风沙、战场的血腥、归国后的压抑与沉默,似乎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里,化作了胸腔中一阵剧烈而无声的悸动。
芈华很快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脸上飞起极淡的红晕,眼神却依旧清亮坚定:“保重。楚国……也需要你。”说完,不再看他骤然深暗下去的眼眸,转身利落地登车。
项荣身后的项梁也跟随上车。
“出发!”
车马粼粼,驶离宫门,驶向未知的江东。项荣站在原地,望着烟尘渐远的车队,久久未动。甲胄下的心脏,还在为那个短暂的拥抱而狂跳。他知道,他拦不住她飞翔,那就尽力为她扫清可能的障碍,让她飞得更稳些吧。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芈华抵达江东时,已是四月末五月初。正如古诗所描绘,这里虽曾荒芜,但经过初步治理和自然恢复,已展现出农耕社会的繁忙底色。夜来南风起,田野间去年秋种、今春返青的冬小麦已渐渐覆上一层浅黄,在夏日的热风里泛起细微的波浪。远远可见田埂上,有妇人少女提着竹篮,孩童抱着水罐,给在南边冈坡上劳作的青壮男子送饭送水。赤脚踩在蒸腾着暑气的土地上,背部承受着炎炎烈日的灼烤,人们竭力劳作,仿佛不知炎热,只珍惜这白日漫长的夏时,盼着好收成。
芈华没有选择现有的城邑,而是在一片地势较高、靠近水源、视野开阔的荒地上停了下来。她展开楚王的旨意,征调附近民夫,加上自己带来的楚国工匠,开始伐木取石,营建居所。
她没有建造奢华宫殿,只命人盖起了一座相对坚固、兼具议事与居住功能的“朱华别馆”,格局简朴,却足够实用。围绕着别馆,亲卫营帐、工匠作坊、储存粮食物资的仓廪、以及逐渐聚集而来的流民搭建的简易屋舍,如同众星拱月般铺展开来。芈华公主,成了这片新生聚居地毋庸置疑的中心,一个从零开始、亲手打造秩序的“土皇帝”。
她将从楚都带来的、以及楚王历年赏赐的大部分金银珠宝,毫不吝啬地用于“创业”。一部分用于向楚国境内甚至邻国购买精良的兵器甲胄、战马良驹;一部分作为招募兵勇的安家费和优厚饷银;更大的一部分,则用来向楚国腹地购买粮食。楚地本就富庶,江汉平原的稻米通过水路源源不断运来,成为她养兵安民的根基。
军队,是她最看重的核心。项梁不愧是项家子弟,虽然年轻,却在兄长项荣身边耳濡目染,又勤奋好学,天资聪颖,展现出惊人的军事天赋。他不再是那个修渠前跟在兄长身后、有些鲁莽的少年,而是迅速成长为一名严厉而有效的练兵官。他从流民和当地青壮中,严格筛选出身强力壮、背景相对清白者,按照项家部曲与北疆秦军结合改良后的方法进行操练:队列、阵型、格斗、射箭、令行禁止。这支初生的军队,规模尚小,却从一开始就打下了严明的纪律烙印,旗帜鲜明地只效忠于“芈华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