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之地的宁静,像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蘑菇汤,初时温暖熨帖,抚慰了芈华满身的伤痛与心头的焦灼。然而,仅仅一日之后,那份过分的静谧与超然,便开始让她坐立不安。
山风依旧轻柔,鸟鸣依旧清越,入画煮汤的身影依旧从容如画。可芈华的心,却像被投入大石块的深潭,涟漪过后,底下的暗流重新开始涌动。她望着手中粗陶碗里香醇的汤水,倒映出自己略显苍白却依旧眉目倔强的脸。
“我是芈华,”她对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低微却清晰,“是楚国的公主,是监国理政、面对过刀光剑影与滔天烈焰的芈华。我身上流着楚王室的血液,胸中装着‘天下太平’的理想,肩上还扛着未能清算的仇怨与未能守护的至亲。我怎能像个受伤的野兽般,躲在这世外桃源,舔舐伤口,然后渐渐遗忘自己的爪牙?”
逃避,从来不是她真正的性格。短暂的休憩是为了看清,而非沉溺。愤怒与悲伤可以暂时麻痹心智,但清醒之后,那被父母无形“利用”的寒意、那险些丧命于阴谋的惊悸、那手中无权便人为刀俎的深刻领悟,最终汇聚成一股更强大、更冷静的驱动力——她要建立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根基,一个不依赖于父王恩宠、不依附于任何人庇护、真正由她掌控的力量核心。
江东。那片广袤、曾经水患频仍、在她参与治理后初见成效,却又因地处偏远、贵族势力盘踞相对薄弱而显得荒芜的古越旧地,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那里有曾被水患肆虐后相对空旷的土地,有经历过灾荒渴望安定生活的百姓,有她亲自带人修建的水利工程,有连通吴越的水路,有鱼米之利可图……更重要的是,远离楚都的权力中心,远离李环、负刍、太子悍那些令人窒息的倾轧!”一个大胆得近乎狂妄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白手起家,在江东建立完全听命于她的势力,从招兵买马、训练私军开始,到发展民生、积累财富,甚至……打造一个事实上的、属于她芈华的“国中之国”!
她将这个想法告诉了正在晾晒草药的入画。她没有用“复仇”或“夺权”这样充满戾气的词语,而是换了一种更符合入画心性的说法:“入画,我想去江东。那里百废待兴,百姓困苦,我曾在那里治水,了解一些情况。我想去那里,实实在在做些事情,安顿流民,开垦荒地,兴办教化,建立秩序……就像你出山治水救苍生一样。这是为人类培养一方乐土,是真正的好事。你可愿意助我?你若不愿,随时可以离开,我绝不强求。”
入画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清澈的目光静静地落在芈华脸上,仿佛在审视她话语中的真意。思考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询问细节,只简洁地应道:“好。我去收拾东西。”
如此干脆的应允,反而让芈华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更坚定的决心。她不再耽搁,即刻动身返回楚都。
回宫的路,比离开时脚步坚定得多。她没有先去见母亲魏姝,她知道见面难免又是情绪波动与可能的劝阻,也没有惊动项荣,潜意识里或许想避开他沉默的注视与可能的阻拦,而是直接求见楚王。
章华宫中,楚王看着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锐利的女儿,听她条理清晰地陈述“愿前往江东旧治水之地,安抚民生,督导农桑,为楚国稳固东南,并静心休养”的请求,眼中掠过极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有探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了然的疲惫与隐隐的放松?
他没有多问,沉吟片刻,便提笔写下一道旨意:“准华公主前往江东,督办民生,便宜行事。沿途郡县,需予配合。”加盖了王玺。这份旨意措辞笼统,却给了芈华极大的行动自由和名义上的权力。
“父王……”芈华接过旨意,心中滋味难明。
楚王摆摆手,目光望向殿外灿烂到有些刺眼的春光:“去吧,华儿。做你想做的事。只是……记得,无论走到哪里,你都是楚国的公主。”这句话,像叮嘱,更像一种无形的烙印与提醒。
芈华深深一礼,退出殿外。她迅速回到朱华殿,只收拾了必要的细软、楚王历年赏赐的易于携带的金玉珠宝,以及少量亲信侍从。
然而,消息还是传到了项荣耳中。当她带着简单的行装和入画,以及一队精干护卫乘车即将驶出宫门时,那个高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拦在了车前。
项荣甲胄未卸,显然是刚从军营匆匆赶来。他面容比北疆归来时更显冷峻,下颌绷紧,眼神深沉如夜,定定地看着车帘后的芈华。数月战场磨砺与归国后的沉默寡言,让他身上那种少年人的炽热冲动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却更具压迫感的沉稳。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芈华心头一紧,预想中的阻拦与争执似乎就要爆发。
然而,项荣开口,声音却平静:“你要去江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