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楚都的春寒尚未褪尽,晨风里依旧裹挟着料峭的寒意,但阳光已有了实实在在的暖意,金灿灿地洒在湿润的街巷与开始泛青的柳梢头。今日,是祭祀苍龙、祈求风调雨顺、正式开启春耕的重要节日,楚地上下,无不沉浸在一种庄严又活泼、神圣又亲民的氛围中。
天未亮,楚王已换上简朴的麻布深衣,头戴竹笠,手持耒耜,在黄歇及一众同样装束的文武重臣陪同下,出宫前往城南的籍田。那里早已聚集了无数翘首以盼的百姓。楚王亲自下田,扶犁开耕,虽是象征性的几垄地,但那俯身劳作的姿态,与泥土亲近的虔诚,却极大地鼓舞了民心。百姓欢呼雷动,祈愿声响彻云霄。
随后,宫中赐宴群臣。宴席不尚奢华,却寓意深远:楚王赐予每位臣工一柄精致短刀与一把玉尺,寓意“裁度公正,处事有方”;百官则需献上精心编撰或誊抄的农书,以示“以农为本,国之大计”。
民间亦是热闹非凡,人们用青色布袋装满精选的谷种、豆种、瓜果籽实,走亲访友,互赠“春的希望”;村社聚集,共酿“宜春酒”,祭祀主管草木生长的勾芒神,祈求丰收。街市上,舞龙队伍蜿蜒如真正的神龙降世,锣鼓喧天,彩绸飞扬;剃头摊前排起长队,人人争相“剃龙头”,期许新年焕然一新;家家户户飘出“龙食”的香气——龙须面、龙鳞饼、龙眼饺……整个楚都,仿佛一头蛰伏一冬的巨龙,在此刻彻底苏醒,昂首向天,吞吐着旺盛的生命力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这是一幅光明、繁华、充满生机与秩序的盛世图景,是楚文化中敬天法祖、重视农耕、与民同乐、浪漫乐观一面的极致展现。楚王与黄歇置身于这欢腾的海洋,与民共舞,与天同祈,脸上洋溢着作为君王与长者的宽慰笑容。
然而,就在同一片天空下,那巍峨肃穆的章华宫深处,却弥漫着与外界截然相反的、冰冷而压抑的空气。
楚王离宫前,已正式下诏,令监国公主芈华全权处置宫闱内务及都城内防。早上,章华宫正殿明光殿内,门窗紧闭,沉重的帷幔垂落,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锣鼓与欢笑声。殿内只燃着几盏青铜灯树,光线昏黄摇曳,将人影拉得诡谲不定。
芈华端坐在原本属于楚王的紫檀木宝座上,肩头箭伤未愈,只用素帛轻裹,外罩一件赤色绣金凤的宽大深衣,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沉静如寒潭,看不出一丝情绪。她的面前,摆着几样简单的膳食,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玉箸与陶盏相碰,发出清脆而规律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大殿里,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殿中央,跪着几个人:太子芈悍,公子负刍,公子芈犹,还有几个公子。他们早已不复平日身为王子公孙的骄矜,个个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冷汗浸湿了内衫。殿门两侧及他们身后,肃立着三十余名项家亲卫,个个甲胄森然,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他们,为首一人,正是身形挺拔、面容犹带少年锐气却已初具沉稳的项梁。项梁手按腰间佩剑,目光偶尔与芈华交汇,便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忠诚与随时待命的锐利。
芈华用完最后一口羹汤,放下玉箸,接过侍女递上的温热布巾,细细擦拭了嘴角和手指。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却让殿中跪着的几人心脏越揪越紧。
“今日龙抬头,本是祭龙祈雨、开启春耕的吉日。”芈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清冽如冰泉击石,“父王亲耕于野,与万民同庆,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是楚国的光明,是社稷的根本。”她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几人,“可有些虫子,偏喜欢躲在见不得光的阴沟里,啃噬这根基。”
芈悍浑身一颤,强自镇定道:“王妹……此言何意?我等……我等今日也是来向父王请安,恭贺春祈的……”
“请安?”芈华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补天节那夜,刺客袭我于市井,刀锋淬毒,招招致命。若非项梁弟恰好路过,拼死相救,今日这明光殿,怕是要为我设灵了。”她顿了顿,看着几人骤变的脸色,“刺客虽逃,线索却留下了。豢养死士,调拨兵器,收买眼线……桩桩件件,顺着藤蔓,总能摸到几只自以为藏得深的瓜。”
负刍急声道:“王妹明鉴!此事绝非我等所为!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欲离间我兄妹,动摇国本!”
“是啊,王妹,切莫听信小人谗言!”芈犹也连忙附和。
芈华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辩解,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他们慌乱污浊的内心。良久,她忽然道:“今日天气尚可,虽是倒春寒,但阳光不错。诸位兄长难得齐聚,不如……我们兄妹,一同去划划龙舟,应应景,如何?”
划龙舟?几人皆是一愣。这寒冬,不,初春水寒刺骨之时,划什么龙舟?
芈悍忍不住脱口而出:“王妹说笑了!如今河水冰冷彻骨,岂是划船之时?再者,龙舟竞渡乃端午盛事,这二月二……”
芈华给了项梁一个眼神。
他话未说完,只听“啪”一声脆响!一直侍立在侧的项梁,身形如电,一步跨前,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重重扇在芈悍脸上!力道之大,让芈悍头猛地一偏,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整个人都被打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