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再次穿越秦岭与江河,将秦王的回信送至楚宫。
芈华展开帛书,读完前半部分关于北疆的长远规划,心中震动。她虽知嬴政志向宏大,但如此具体而坚定地提出永驻大军、大修长城的方略,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这份着眼于整个华夏北疆安危的格局,冷酷算计之下,竟也藏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与她父王所说的“华夷大防”隐隐呼应。
然而读到后面关于生辰礼物和芈启的“指责”时,她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出来。那语气里熟悉的、带着点蛮横的理所当然,瞬间冲淡了前半部分的沉重,将她拉回两年前,那个少年会因她与别人多说几句话而抿紧嘴唇、会因她一句夸奖而眼睛发亮的时光。
笑意过后,是淡淡的暖意和一丝歉疚。确实,她离秦多年,承诺的礼物从未兑现;对兄长芈启,也因诸事繁杂、心绪不宁而疏于联络。嬴政这封信,倒像一记提醒,敲碎了她某些刻意维持的隔阂。
她立刻行动起来。
给嬴政的礼物,她颇费思量。金银珠玉太过俗气,且不合他性情。她想起他佩剑的样子,想起他提及“强兵”时的眼神,最终命人取来了楚国王室武库中珍藏的一把长剑。此剑名为“断水”,乃楚国最好的工匠耗费三年,用宛地精铁百炼而成,剑身修长优雅,隐现流水纹,锋刃在光下泛着幽蓝寒芒,刚柔并济,既可阵前斩将,亦堪案头清赏。她亲自试过,轻重得宜,锐不可当。配以乌木嵌银的剑鞘,古朴大气。她在附上的短笺中只写:剑名断水,赠君防身。望北疆永靖,剑不必出鞘。
给甘罗的礼物,则基于细致的观察。她想起甘罗来信,始终用竹简,虽言简意赅,但总觉竹简粗陋,难以尽展其才思文采。秦地刚经历变法发展,或许确实崇尚简朴,物力未丰。她命人选了楚国最上等的“云梦帛”百匹,质地轻柔坚韧,光洁如月;又配以楚都口碑最佳的“松烟墨”十锭,“紫金石砚”一方,“湘妃竹管笔”一盒。足足装了一车。短笺写道:罗弟才思如泉,当以锦绣承之。区区帛墨,盼助妙笔生花。
至于兄长芈启,她的心思便全在“体贴”二字上。她知道兄长在秦为相,看似尊贵,实则如履薄冰,饮食起居未必习惯,更缺少亲人关怀。她命人搜罗了楚地各色精巧点心、蜜饯果脯、新茶陈酿,装了数个大食盒;又按记忆中的尺寸,赶制了数套从里到外、从常服到礼服的楚式锦衣;知道他喜音律,特意将一把自己珍藏的、音色清越的“焦尾”式古琴仔细包裹;最后,也是她认为最重要的——精心挑选了两名擅做楚地菜肴、人品可靠又机灵的厨子,连同他们的家眷一起,准备送往咸阳。在给芈启的信中,她细细叮嘱饮食起居,报备楚国近况,最后写道:兄在秦,劳心费力,万望珍重。楚国内部渐安,待诸事彻底理顺,弟必亲迎兄长南归,立为太子,共享太平。勿念。
三份礼物,连同书信,由不同的队伍,带着芈华各自不同的心意与期盼,送往咸阳。
数日后,咸阳,芈启的府邸。
正值休沐,芈启难得清闲,正在庭中抚琴。嬴政与甘罗联袂来访,手里竟都捧着来自楚国的包裹。
“启,你看谁来信了?”嬴政难得眉眼舒展,将手中那柄“断水”剑连匣放在石桌上。
甘罗也笑着放下一个不小的箱子:“还有我的。华公主这次可是大手笔。”
芈启惊喜地起身,接过妹妹厚厚的信和那堆积如山的礼物清单,眼眶微微发热。三人索性在庭院石桌旁坐下,拆看礼物和信函。
看到“断水”剑,嬴政拔剑出鞘半尺,幽蓝剑光映亮他深眸,他屈指轻弹剑身,清越龙吟久久不绝。“好剑。”他简短评价,嘴角却噙着明显的笑意,仔细收剑入鞘,放在手边,指尖不时抚过剑鞘上的纹路。
甘罗打开那箱笔墨帛书,指尖拂过光滑柔软的云梦帛,嗅着松烟墨特有的清香,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喜爱与感动。“华公主……实在太周到了。”他低声说,抚摸着那方紫金石砚温润的质地,“在秦,确以竹简为主,帛书稀罕。这些我很喜欢。”
芈启那边更是热闹,他一边读着信,一边看着仆役们搬进来的各种食盒、衣箱、乐器,尤其是那两名上前行礼的楚国厨子,听着他们带着楚地口音的问候,差点落下泪来。“华儿她……总是想得这么细。”他哑声道,信中那句“亲迎南归,立为太子”更让他心潮起伏,却又知前路艰难,只能强自按捺。
忽然,甘罗像是发现了什么,看看嬴政手边的剑,又看看自己面前的帛书笔墨,再瞅瞅芈启那边琳琅满目的吃穿用度和两个活生生的厨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们发现没有?”甘罗清亮的眼睛闪着促狭的光,“华公主这礼物送得,可太有意思了。”
嬴政和芈启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