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并无悔意,反而带着点狠厉:“我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妻有子,还敢痴心妄想,打他都是轻的!他燕国弱小,也配觊觎我大楚公主?”那股熟悉的、属于项荣的护短与蛮横,在这一刻又泄露出来,却奇异地让芈华生不出往日那种厌烦,她心想项荣果然还是这个样子,项荣的状态反而让她有些啼笑皆非。
“后来,那个赵政——就是嬴政,我去了秦国后才知道他就是嬴政的,”项荣皱紧眉头,“他说你可能去秦国玩了。我便真去了秦国。”他顿了顿,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公主,秦国……很强。尤其是军队。我暗中观察过他们的操演、律令、赏罚、粮秣供给……法度之严明,士卒之听命,器械之精良,远非我楚国眼下可比。在咸阳,我看到他们新制的弩机,射程与力道,令人心惊。”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透着一名真正将领才有的忧患与锐利:“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纠缠、那些儿女情长的念头,是多么可笑,多么……不合时宜。”他看向芈华,目光坦诚,“我是楚国的将军,项氏一族的继承人。我的职责是护卫疆土,是让我麾下的士卒能在战场上多一分胜算,少流一滴血。若因我个人之私,耽于情爱,荒废武备,他日秦军真个南下,我拿什么去抵挡?拿什么去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包括……楚国千千万万的百姓,和公主你。”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重若千钧。芈华静静地望着他,望着这个曾经只会用拳头和炽热眼神表达一切的少年将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阐述他的责任、他的觉悟、他的成长。她心中那最后一点因他过往纠缠而产生的芥蒂,在这一刻,悄然消散,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敬意的感慨。
“项荣,”她唤他的名字,声音温和了许多,“你……真的长大了,成长了。”
项荣听到她语气中的变化,眼中亮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个动作还残留着少年的影子,他说:“公主过誉。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对了,关于燕王喜,我后来细想,又打听了一下,此人虽荒唐,但我后来听说似乎……后宫那位王后,并非他原配,太子也非他亲子?其中似有隐情?”
芈华没想到他会提及这个,点了点头:“嗯,燕王后本是他弟媳,太子是他弟弟的遗孤。他未曾真正娶妻。”
项荣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恍然与不屑的笑容:“原来如此!我就说嘛,那燕王喜看着也不像能生出那般敦厚太子的样子!不过……”他笑容一收,认真道,“即便如此,他也配不上公主。心思不正,空有虚名。”
芈华看着他那一副“不管事实如何反正我就是看他不顺眼”的固执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难得的轻松。那个莽撞的项荣内核还在,只是外面包裹了一层名为“责任”与“成长”的铠甲。她摇了摇头,懒得再跟他辩驳燕王喜的人品问题,只淡淡道:“随你怎么想吧。总之,项将军能专注于正事,于国于己,皆是好事。”
项荣郑重抱拳:“末将谨记公主教诲。日后,必以国事为重,勤修武备,拱卫大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无比清晰,“至于其他……项荣之心,从未改变,亦不会强求。只望公主一切安好。若有用得着项荣之处,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这一次,他的承诺里,没有了令人窒息的占有,只剩下沉淀后的忠诚与守护。
芈华心中微微一动,终是颔首:“本公主知道了。将军且去忙吧。”
项荣再次行礼,退后三步,才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枪,却少了那份急于求成的躁动,多了几分山岳般的沉稳。
殿门轻轻合上,将冬日的寒气与方才那一席对话都关在了外面。芈华独自坐在案后,良久,轻轻吁出一口气。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停了。一缕稀薄的冬日阳光,努力穿透云层,照射在殿前尚未扫净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晶莹的光。
项荣的成长,甘罗的回信,燕赵的远影,秦国的威胁,楚国的重担……无数线索与情绪在心头交织,却不再像以往那样乱麻般纠缠。它们渐渐沉淀、归位,勾勒出一幅愈发清晰、也愈发严峻的图景。
她提起笔,蘸了蘸墨,重新看向那卷关于江淮盐税的竹简。目光沉静,落笔坚定。
前路依然漫长,风雪或许更狂。但至少此刻,她内心前所未有地清明与安宁。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何而做,并且,有了继续走下去的、更坚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