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面色不变,只淡淡一句:“念。”
晏子晦昂首,声如裂帛:“李存义、林贤等,位至都督、尚书,家累千金,子尚公主。彼已极人臣之贵,何苦附逆?”
兵部尚书厉喝:“狂悖!”
朱棣抬手止之:“继续。”
“洪武十五年后,胡惟庸久黜,安能结倭通虏?太祖皇帝晚年,深悔株连,尝语:‘朕非好杀,势使之然’。今陛下绍承大统,若能甄别枉直,释无罪之魂于泉下,则天下知——非太祖好刑,乃时势迫之……”
“好了!”朱棣打断。
晏子晦戛然而止,双手仍举着那卷黄麻纸。
朱棣目光扫过群臣。
曹正缓步出列。
他先向朱棣深揖,再转向晏子晦,语气温和:“晏郎中年未三十便入刑部,通律法,善断狱,是个人才。”
晏子晦垂首:“不敢当,提督谬赞。”
“正因你是人才,才不得不劝你一句: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
他转向朱棣,躬身道:“陛下,臣侍奉太祖皇帝时,曾亲见李善长案卷封入金匮。太祖御笔亲批,道此非私怨,乃社稷之防。”
他顿了顿,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陛下以天命继统,承太祖之志,清建文之弊。若今日翻胡惟庸、李善长之案,则明日必有人翻方孝孺、齐泰、黄子澄之案!
杀一人而安天下,此非残忍,实乃大仁。
今边警未息,北虏窥伺,正需上下一心。若朝廷日日翻三十年前旧账,则将士寒心,百姓惶惑,奸宄乘隙而起。到那时,血流成河者,乃天下苍生!”
------------------
散朝后,一小宦官趋至曹正身侧,低语:“那晏郎中……”
曹正披上斗篷,温声道:“莫为难他。送他一车炭,辽东寒冷,别冻着了。”
他出了东华门,踏上玉河。步履放缓。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那时自己还是京城绳顽司一个不起眼的绳者。胡惟庸案发,京中人人自危。一日深夜,一刑正召自己入值房,案上堆着李善长往来书札百余封。刑正指其中几封,道此乃晋王、湘王、代王密议边防之札,命自己将李相之信插入密札之间,重编目录,呈御前。自己手抖着,想要拒绝。刑正说,陛下不看内容,只看日子。
晋王调兵,湘王募卒,代王修城——李善长恰于此时问胡琴?
“我不是害他,是帮陛下除心病。江山安稳,胜过一人清白。”曹正喃喃道。
他进了东安门,黄严在府外迎接。
府门不题匾,但门钉九路九颗。门前石狮,目嵌缅甸翡翠。
曹正绕过前院,跨入澄心斋。瞬间,地暖提供的热气自脚底升起。窗户糊高丽贡纸,薄如蝉翼,外不可窥。
黄严接过斗篷,搭在手臂上,等候吩咐。
“那年钱唐上疏力谏洪武爷,言废孟子,是废孔子。”曹正看向黄严。
黄严有些不明白干爹在说什么,低下头。
“那时你还小,我也还年轻——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曹正似轻叹。
“钱唐跪在奉天门外,洪武爷问他是否怕死,他说:‘怕,更怕圣道断于今日’。”曹正的声音很轻。
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一个少年,站在城楼上,眺望北方的草原。
“他父亲也死于胡惟庸案,他的祖父……他不会放弃的,念旧、重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