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身后七具小骸骨静静躺着——她们没能活，但她们的骨头，救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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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庙往东几步有个深潭。”衙役跑来，“那里也要找吗？”

“也找。”李释往供桌下面翻找，没有抬头。

三名衙役，举火把沿潭搜寻。

“有人！”其中一个看到潭边黑影，后退一步，“莫非是水鬼？”

“是人！”另一个冲上去，“快去禀告大人！”

常风面色青紫，唇裂开，留着血痂，十指皮开肉绽，仍死死攥着一根腿骨。

衙役将其翻转，仰躺在潭边。

李释扑过来，探鼻息，微弱如游丝。

“常风！常风！”李释拍其脸。常风眼皮颤动，未睁眼，指自己胸口——衣内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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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宝取出陈年艾绒，点燃，隔姜片灸常风肚脐。

常风身体颤抖，喉间发出声音。

半盏参汤下肚，常风眼皮微动，似有知觉。

李释拿布帕擦抹册子，放在火炉上烘干。

扉页有朱批，旁落曹正印。

女口虽微，亦系国课。慎之，勿纵。

李释边翻边记。

册子内，“女口夭”高频出现：永乐三年至五年，全村新生女婴十二人， “夭折”十一人，仅一人存活至满月。男婴二十三人，“夭折”仅一人。“夭折”女婴，皆附同一模板验状：“查某氏女，脐风抽搐，卒。村正王獴、稳婆金氏同验，属实。”。

账册末页附《申明》：“本册依户部永乐三年例造，女口一体编审，不得隐漏。如有虚报，依律究治。”

永乐三年起，金氏年领“稳婆津贴”，附处置“病弱女婴”药耗补贴，年银五钱。

李释合上册子，指尖发抖。油灯昏黄，映着他苍白的脸。

窗外北风呼啸，似有无数细弱婴啼混在风里，忽远忽近。

他缓缓放下册子，拿起笔，却久久未落。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像一滴干涸的血。

李释坐了一会，抽出纸，继续写私记。

永乐五年正月廿六，得丁口册副本。官不令杀，而民自溺其女。法不言弃，而户争报‘夭折’。此以‘规矩’为名，行绝嗣之实。手握朱批，口称‘国课’。

“最锋利的刀，杀人不眨眼——是律条。”他喃喃着。